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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2章 夜不能寐(第1页)

第二天早上六点,王汉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背心洇透了。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渤海大楼的走廊里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吊灯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没有走廊,没有脚步声,只有窗外梧桐树上几只麻雀在叫。

他坐在床边喘了几口气,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才把心跳慢慢压下来。

将近一个星期的时间,他都是在漂泊奔波中度过的,从香港上船,在海上漂了六天,到了塘沽又换火车,一路颠簸到天津,中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按理说他应该好好的补一觉,最好能睡到中午。

可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把所有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摆到面前,过一遍,再放回去,然后又把它们重新翻出来再过一遍。天津现在的局面,让他彻夜难眠。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刚蒙蒙亮,马场道上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薄雾里散成一片一片的。街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卖早点的小摊都还没出。他看着那片安静的街景,心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

抗日杀奸团遍地开花,中原百货、光陆电影院、大丸洋行、南站货场……这些案子一件接着一件,虽说让汉奸人人自危,但也让日本人加强了天津的控制。

他在回天津的路上就发现了,从塘沽到老龙头的火车上,车厢两头各站着一个日本兵,过道里还有伪警察来回巡逻。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英租界、法租界门口也开始驻扎日本宪兵,任何进出租界的人员都要搜身检查。以前外国人可以免检过关,现在外国人也不例外。

王汉彰有一种预感,天津已经撑不了多长时间了。日本人不会允许各国租界继续拥有治外法权,他们已经在上海试过了,去年11月上海沦陷之后,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就成了孤岛,日本人虽然还没有正式接管,但已经通过各种方式渗透进去。

天津的租界和上海的租界是一个道理,都是外国人在中国土地上的一块飞地,日本人迟早要收回去。华北已经彻底被日本人占领,如果国军在华东战场上继续失利,日本人腾出手来,占领租界很快就会发生。也许一年,也许半年,也许更短。所以,他必须提前布局。

还有陈恭澍。他找自己究竟是要干嘛?是继续利用自己,还是有其他的事情?王汉彰并不想和军统的人牵扯过深,军统的水太浑了,陈恭澍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军统内部派系林立,戴笠那边、郑介民那边、唐纵那边,各拉各的帮,各结各的派。跟军统走得太近,迟早要被卷进去。

可现在这个局面,如果继续像以前那样单打独斗,一旦英租界被日本人占领,自己就没有落脚之地了。他在天津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关系网,青帮忠义会、泰隆洋行、难民救济所……这些都建立在租界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上。租界一旦被日本人接管,这些全都要重新掂量。所以,陈恭澍的这条线不能断。

最令王汉彰担心的,还是那个抗日杀奸团幕后的范老师。如果这个范老师真的是当初在南开大学见过的那个范老师,那可就坏了菜了。

一二·一八运动的时候,天津各高校的学生就是他组织号召起来的,上万人的游行队伍,顶着二十九军的刺刀往前冲,没有一个人退缩。单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此人绝不仅仅只是一个教书先生那么简单,他极会鼓动人心,三言两语就能把一个人笼络住。

如果继续让他利用抗日杀奸团的这群学生再这么胡搞下去,日军肯定会对天津进行更为严苛的管控。到时候所有租界的中国人,出门要良民证,进出要搜身,看戏要审查,连买菜都要看日本人的脸色。

真到了那个时候,只有三条路可走。一是投靠日本人当个顺民,第二条路要么远遁他乡,再有,就是死路一条。

王汉彰在天津混了这么多年,经历过军阀混战,经历过国军接管,经历过日本人蚕食,每一次他都能找到生存的空间。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空间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压扁。

每一件事都十分棘手,但每一件事又都迫在眉睫。自己到底该从哪下手呢?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散开。他坐在床边,把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王汉彰说了句“进来”,房门从外面推开,张先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张先云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练功服,裤子扎着绑腿,布鞋底磨得薄了一层,脸上还挂着汗珠,看样子是刚晨练完回来。

看见王汉彰站在窗边抽烟,张先云笑着说:“彰哥,我看你办公室的灯亮了,就上来看看,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王汉彰叹了口气,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说:“天津现在这个局面,我睡不着啊。你刚练完功?”

张先云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大半,随口说道:“这么多年习惯了,每天早晨要是不打两趟拳,浑身上下不得劲。”

他转过来,对王汉彰低声说:“哦,对了,有件事昨天忘了跟你说。安连奎派人联系我了。”

王汉彰正在伸手去拿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安连奎?”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他在哪儿?”

天津沦陷后,袁文会卷土重来,借助日本人的势力突袭南市三不管。事发突然,谁也没有料到袁文会会突然杀回来,安连奎的手下死伤惨重,但老安凭借他多年的江湖经验,还是从袁文会和日本人的绞杀中逃了出去。

可从那之后,这个人就彻底的消失了。王汉彰派人多方打听,也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王汉彰一度认为,安连奎很可能已经死了。但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又蹦出来了。

张先云提王汉彰的茶杯里添满了水,又把茶杯推到他的面前,这才开口说:“从南市逃出来之后,老安手底下的弟兄几乎死伤殆尽。老安怕连累咱们,连夜坐火车回了老家。这几个月的时间,他一直躲在老家招募人手。差不多一个月前,他带着重新招募的人手从东北回来,现在住在新农镇南边,一个叫南天门的村子里。”

新农镇王汉彰知道,就是袁大帅练兵的小站。当年袁世凯在小站练兵,练出了北洋新军,那是北洋军阀的起点。

可这个叫南天门的村子,他从来没有听说过。天津有七十二沽之称,大部分邻水的村镇都以沽来命名,比如咸水沽、大直沽、西沽等等。

这个南天门……听着就像是胡乱起的名字。王汉彰狐疑地问道:“那是个什么鬼地方?老安怎么跑那去了?”

张先云在他的面前坐了下来,笑着说:“老安这家伙,不愧是老江湖。他这几年在天津卫挣的钱,都在新农镇的南边买了地。大概有上百亩稻田,除了稻田,他还买了上百顷的苇子地。这家伙现在成大地主了。”

王汉彰听到“上百顷的苇子地”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上百顷的苇子地?他要干嘛?开造纸厂啊?”

张先云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换上了敬佩的神情:“要不说老安是老江湖呢。他这次回老家,带回来上百口子人,男女老少都有。这帮人往南天门的村里一住,对外号称本地的坐地户。他还利用关系,弄了个保长干。平时就是种种稻子,养养鸡鸭。可他带来的这帮人,手底下都有两下子,村里面藏着枪,平时没人管,他们就是良民。可要是有人管……”

张先云停了一下,看着王汉彰的眼睛,“他的这个村拉起来就能造反,对付一个连不成问题。”

王汉彰没有急着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烫,他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接着说。”张

先云往前坐了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隔墙有耳:“即便是打不过,老安也有退路。南天门这个村,原本只有几户住户。他选的这个位置很关键,往南走几里地就是方圆上百里的大讲洼。那里面都是一人多高的苇子,还有数不清的水洼和小潮河。撑着小船往西能入海,往南能到静海、沧县。一百多人钻进去,就是派一万人进去抓,也不见得能抓得着。”

“还有,大讲洼里面除了苇子多,还有数不清的私盐贩子和水匪。尤其是那帮水匪,平时打打小鱼,可杀人越货也不在话下。再加上那片地方在天津县、静海县和沧县的交界处,又没什么油水,属于三不管地带。日本人就更不用说了,除了小站镇上有点日本兵之外,有的村日本人都没去过。那才是真正的山高皇帝远。老安手底下有人有枪,简直就是土皇上。”

王汉彰听的是啧啧称奇。怪不得老安这些年在南市挣了不少钱,可还是过得跟个穷光蛋赛的——原来人家早就想好了退路。

在南市的时候,安连奎既不嫖娼,也不赌博,请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别人都以为他是抠门,现在才知道,他把钱全花在了南天门那片地上。

不得不说,这老小子真是有几分眼光。选了这么一个地方,进可攻退可守,而且是从几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这份心思,这份远见,就凭这一点,他比自己要强。

想到这,他叹了口气,说:“跟老安联系一下,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要见见他。”

张先云点了点头:“好,我这就派人去送信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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