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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4章 请大师兄出山重整江湖(第1页)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他就醒了。窗外是灰白色的晨光,马场道那边的梧桐树还没有长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晨风里轻轻摇着。

王汉彰起来洗了把脸,刮了胡子,站在镜子前穿衣服。他没有穿警服,换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在天津地面上走动,见青帮的老人,穿长衫比穿西装合适,看着亲近,也符合规矩。

他出了门,在路口叫了一辆胶皮车。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把式,穿着灰布褂子,帽檐压得很低,看到王汉彰的打扮,知道是个体面人,也没多问,拉起车就跑了。

车子沿着英租界的街道往西跑,过了海光寺之后拐进了一片老住宅区。这里离租界的繁华地段已经远了,街道两边的房子低矮了一些,大多是砖木结构的老式院落,院墙被风雨侵蚀得白,墙根处长着青苔。梧桐树比租界那边的粗多了,树冠伸过墙头,把整条巷子都遮在阴影里。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潮气,是城区里闻不到的味道。

车子在集贤里中段停下来,车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说“先生,到了。这条巷子走到头就是。”

王汉彰付了车钱,拎着礼物下了车。巷子很安静,没什么人,两边的院门都关着,墙头趴着一只花猫,正闭着眼晒太阳。他沿着青石板路走到巷子尽头,在一座三层高的洋楼前停下。

他上次来这里是差不多是两年前了。那时候这栋楼气派得很,院墙是新刷的,铁门是黑漆的,院子里种着石榴树和月季。

现在院墙上的白灰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灰砖,几道裂缝从墙头一直延伸到墙脚,缝里长出了青草。铁门还是那道铁门,但黑漆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门环上积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王汉彰站在门口,把礼物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去拉门环。门环是铁质的,凉丝丝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粗糙的涩感。他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三下之间的间隔一样长。

铁门后面的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地踩在石板地面上。脚步声走到门后停了下来,然后门上那扇小窗被拉开了,露出半张脸。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头剪得很短,下巴刮得很干净。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不晃,先看你的脸,再看你的手,最后看你的脚,这是在卫队里待过的人才有的习惯。他上上下下打量了王汉彰一番,开口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老派的天津口音“你找哪位?”

王汉彰冲着门缝抱了抱拳,说“我找杨子祥杨会长。我姓李,李汉元,英租界警务处的。”

那个汉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用蓝布包着的那包东西,然后收回目光,没有多问,只说了句“等一会儿”,就把小窗关上了。脚步声从门口走回院子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然后停了。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铁门里面传来插销被拉开的声音,铁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那人侧身站在门里,朝他点了点头“跟我来吧,先生在客厅等你。”

王汉彰跟着他穿过院子。院子比外面看着大一些,青石板铺的路面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踩上去嘎吱响一声。石榴树底下放着一把竹躺椅,椅面已经磨损了,靠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旧外套,像是刚有人坐过。楼门口有两级台阶,台阶边缘被脚步踩得磨圆了,表面油光光的。那人推开门,侧身让王汉彰进去,自己留在门外,把门带上了。

客厅比他想象中要大一些,天花板很高,一盏黄铜吊灯挂在顶上,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透出暖黄色的光。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木头的纹理。靠墙放着一排红木家具,一对太师椅,一张八仙桌,一个条案。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和一面铜镜,瓷瓶的口沿有一道细小的裂纹,铜镜的镜面已经暗了,照不出人影。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写着四个字,“义重如山”,墨色很重,字迹苍劲。落款处盖着一方印,是老头子袁克文的印章。

杨子祥站在八仙桌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拷绸短衫,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他的头比几年前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用蜡抿得服服帖帖。脸上的皱纹也深了,额头上横着几道,嘴角两侧各有一道法令纹,像被刀刻出来的。但大师兄的腰板还是直的,肩膀没有塌,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好多年但始终没有弯下来的老树。

他看到王汉彰走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是认出了他,而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很快又变成了迷茫,像是在一个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抽屉里翻找一件东西,翻到了却拿不准是不是这件。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王汉彰更近了一些,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额头,像是在拼一幅被打乱的画。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确定“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从你走路的姿势看,像。从你进门的习惯看,也像。但你的脸……”

王汉彰把蓝布包放在八仙桌上,退后一步,抱拳拱手,弯下腰去。他的腰弯得很深,抱拳的手举过头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大师兄,我是汉彰。”

他直起身来,看着杨子祥的眼睛,“我的脸在英国做了手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当年我在老龙头锅伙儿被老头子救下,是你带我去俄国医院缝的伤口,这件事你还记得吧?”

王汉彰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腰撩起了裤腿。长衫的下摆被他撩到膝盖以上,露出左边小腿上那三道旧伤疤。伤疤已经白了,但三刀六洞留下的痕迹不可能完全消退。三道疤痕并排横在小腿外侧,每一道都有两寸来长,边缘整齐。

王汉彰腿上这道三刀六洞的伤口,只有老头子、大师兄等少数几个人知道内情。看到这道伤疤,杨子祥的手抖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颤抖,是手指在身体侧面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王汉彰撩起的裤腿移到他的脸上,从眉骨到下巴,从下巴又移回他的眼睛。

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那双眼珠子又黑又沉,和以前一模一样。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抓住王汉彰的胳膊,另一只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汉彰,你的脸……”他的声音有些涩,后面的话卡在嗓子里没说出来。

王汉彰把裤腿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将自己去英国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他说到被日本人通缉、萧振瀛和英租界当局要把他交出去的时候,杨子祥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说到詹姆士先生把他送到英国、在伦敦做了整容手术的时候,杨子祥点了点头。当然,其中隐去了他在军情五处接受训练的经历,只说是在英国避祸期间出了意外,面部受伤,顺便做了整容手术。

听了王汉彰的这番遭遇,杨子祥一阵唏嘘。他转过身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来,用下巴示意王汉彰也坐。王汉彰在另一把太师椅上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张八仙桌。

杨子祥叹了口气,说“你这些年受苦了。如果老头子还在世,咱们这些师兄弟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样子。你看看你,被逼得跑到外国去,回来连脸都换了。再看看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客厅里那些蒙了灰的红木家具,“从华商赛马会被日本人吞了之后,我就窝在这个地方,每天看看书,浇浇花,什么事也不管。江湖上的事,我已经好几年没沾了。最可恨的还是日本人,要不是他们,咱们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听到这句话,王汉彰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等的就是这个话头。他赶紧接着说道“日本人固然可恨,但更可恨的还是汉奸。大师兄,日本人占了天津之后,袁文会的弟佬办了一个安清道义会,打着青帮的旗号,干的却是绑票的勾当。他们把从河北逃难来的老百姓骗上卡车,说是去满洲修铁路、开矿山,实际上是送到煤矿里当苦力。下井的绳索攥在日本兵手里,干活慢一鞭子抽过来,干不动了就扔在井下自生自灭。老百姓把安清道义会叫‘阎王会’,说进了这个会就等于进了阎王殿。更可恨的是,难民跑了之后他们绑不到人了,就开始绑外地来天津上学、做工的人。南市那边好几家铺子的伙计都被他们绑走了,掌柜的托人找关系去赎,赎金交了人也没放回来。”

杨子祥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条案上那幅中堂上,“义重如山”四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王汉彰知道大师兄在听,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只是把语气放得更缓了一些“袁文会的背后是日本人在撑腰,这帮人仗着日本人的势力为虎作伥,把天津的地面搞得乌烟瘴气。老百姓求助无门,商户人人自危,只能自认倒霉。更要命的是,外面的人不知道安清道义会跟咱们青帮有什么区别,他们以为所有青帮的人都跟袁文会一样,都是给日本人当狗腿子的。青帮的名声,被他们败坏得一干二净。”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杨子祥的眼睛。“我这次回来,虽然在英租界谋了个差事,在警务处挂了个副处长的名,但那只是个虚衔,为的是方便在租界里走动。我回来不是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我想把袁文会的势力拔掉,重新在天津地面上立一个堂口,用青帮的规矩重新把散了的兄弟们拢起来。袁文会号称安清道义会,咱们就另立一个真正讲道义的香堂,让天津的老百姓看看,青帮不是只有袁文会那种人。”

说到这,王汉彰停了一下,看着身前的大师兄,继续说“只不过我年纪尚浅,威望也不够。这件事,我挑不起这个头。”

他把话说到这里,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杨子祥的眼睛。“我想请大师兄出山,重整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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