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迩在军事附高学过一些医学急救知识,只是此刻就连他那半懂不懂的水平,都能看出胸片明显异常,洛伐斯的五脏六腑像是快要碎掉了。
“你来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病人太多,我们人手不足,暂时没办法会诊。”医生的眉宇皱得更紧,他放下片子指了指安鸣,而后对着明显情绪起伏波动最大的安迩说道:“家属过来签一下病危通知书,需要立刻进行开胸手术,优先保证心脏供血。”
听到病危通知书五个字,安迩腿一软,险些跌倒,还好安遐扶了他一把。
几位护士将洛伐斯的病床推走了,医生站在不远处跟安鸣询问着细节,安迩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耳内的轰鸣盖过了一切。
为什么会这样严重?
实在太突然了,如果安迩第一时间带洛伐斯来医院,是不是情况会比现在好一些?
安迩忍不住自责,被动地回想起之前的每一个细节。
“小迩,小迩……”
安遐的喊声令安迩忽而惊醒,他面色惨白地看向自己的兄长,呼吸急促,嗓音艰涩地回了一声:“三哥。”
“洛伐斯是不是没有亲属了?兰斯应该死了。不过,就算他活着,也不会过来签字。”
安迩闻言微微一怔,皱起眉头,立刻在心里快速排查了一遍。
洛伐斯生母去世,没有养母。他在伯爵府的时候,虽然监护人是安子显,但当年那件事之后,早就解除了。
法律上,洛伐斯只有父亲奥列夫和兄长兰斯两位亲属,他们现在都死了。
“没有,我让他们找医院负责人签字。”安迩一脸焦急,当即就要转身离开,却被安遐拉住了。
“伤者太多,负责人恐怕不好找。小迩,你……”安遐语气一顿,“你跟洛伐斯的结婚证是真的么?如果是,你可以签。”
“我……”安迩噎了一下,声音顿时没了底气,“我俩离了。”
“没事,能签。”安遐拍了拍安迩的肩膀,一手拉起卡斯帕,示意孩子由他来照顾,“快去。”
很快,洛伐斯被顺利推进手术室。
等候室内一片吵闹,大殿发生了那么严重的事故,伤者们又是非尊即贵的身份,泱泱仆人简直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
一些伤势不足以危及生命的伤者,早已陆续送往皇宫之外的医院,还在这里抢救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命悬一线的状态,医生们争分夺秒在同死神赛跑。
若不是奈尔帝国一直有为皇室成员预留一份医疗资源的习惯,洛伐斯都没办法这么快做上手术。
安迩一行人此时都挤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内,这里灯光格外昏暗,扶手也冰冷刺骨。
安迩听不见一丝吵闹声,唯有不远处“安全出口”四个大字,安静地发出幽然的绿光。
他搓了几下刚刚过于着急,从而沾染上墨迹的指尖,这才得以跟两位兄长好好寒暄几句。
只是安迩神思恍惚,像是说梦话一样,颠三倒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刚刚安迩在病危通知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关系人一栏填写了伴侣。
直到那个时候,安迩才恍然发觉,洛伐斯如今竟然孤身一人。
除了自己之外,洛伐斯在这世上竟然没有亲属了,就连一个给他手术签字的人都找不到。
若不是那些贪图享乐的Alpha所致,安迩跟洛伐斯离婚后,是绝对没有资格为他签字的,那份结婚证的重量,竟然大到联系生死。
医生向安迩交代了一切洛伐斯可能会发生的状况、手术成功几率、或许存在的并发症等等,甚至包括死亡。
安迩什么都没听进去,就只记住了最重要的一点。
洛伐斯只有百分之五的几率能下手术台,百分之九十五……会死。
安迩愣在当场,医生拿着病危通知书匆匆离去。
过了很久,安迩才垂下头,发觉眼泪滴滴答答,落在那双精致的庭院鞋上。
明明就在十几分钟前,洛伐斯还给他穿了鞋。
怎么……怎么现在就要死了呢?
安迩接受不了。
洛伐斯刚刚还对他说了那么蛮不讲理的话,怎么此时此刻却躺在手术室里,就要死了呢?
那个人口口声声说着,他的死才是自己逃离他身边的唯一办法,难缠极了,光是想想就要窒息了。
可是,安迩却未曾想过,这个威胁竟然来得这样快,快到他措手不及。
当时就不应该说那么多“死”字,安迩害怕一语成谶,他根本无法接受洛伐斯可能会死掉这件事。
直到下意识按断了钢笔的尖端,墨汁肆意飞溅的那一刻,安迩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心情。
原来他一直都在逃避。
逃避他还对洛伐斯抱有感情的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事到如今,那种感情还算不算爱,可安迩仍对洛伐斯怀着一种极为强烈的感情。
那份心情和此前全都不一样。
不是爱。
安迩觉得自己还爱洛伐斯时,抢先感觉到了别扭和恶心。
也不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