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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3章 张氏(第1页)

狄仁杰回到京兆府时,已是后半夜。他没有睡,把陶罐放在案上,就着灯火反复看。罐底那个“漕”字刻得极浅,被蓝粉盖了多年,若非今日把罐底的粉倒空了,还发现不了。他拿竹签把字里的残粉剔干净,字迹完整露出来。是个阴文,刻在罐胎上,入了窑烧的。不是后刻的。

他把郑元叫来。郑元还没睡,缩在厢房里,见狄仁杰进来,站起来垂着手。狄仁杰把陶罐递给他:“这个罐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郑元接过看了一眼,说:“从我祖父的旧物里翻出来的。我祖父贞观年间在漕运司当差,后来病退,带回来一批东西。几只旧箱子,一个陶罐,还有些铜器碎片。陶罐一直放在我家灶房,装盐的。我进长安时,顺手带了来,想着装蓝璃石粉用。”

狄仁杰问:“你祖父有没有说过这罐子的来历?”

郑元摇头:“没有。他只说过,贞观十一年船翻的时候,他捞了些东西上来。铜器、石头,还有几只坛坛罐罐。这陶罐就是其中一只。他说那些东西埋在汴河底下太久了,泡得发黑,只有这罐子还完好。他留着装盐,用了半辈子。”

狄仁杰把陶罐收回来。罐子不大,高不过一尺,广口,鼓腹,平底。胎质粗糙,是寻常民窑的器物。可罐底这个“漕”字,笔画规整,刻得很认真。这罐子是漕运司的东西。也许是船上装调料的,也许是装水的。可它为什么会在汴河底?和那批禁运铜器一起沉下去的?还是更早以前,就有人把它和蓝璃石一起埋在水底?

狄仁杰想到一个可能。他问郑元:“你祖父在船上,除了铜器和石头,还捞过什么?”

郑元想了想,说:“他说捞过一个铁盒子。锈死了,打不开。后来卖了废铁。还有一包东西,油布裹的,他没拆,带回家给了祖母。祖母拆开看过,说是几件旧衣裳,女人的。祖母觉得晦气,烧了。”

狄仁杰心头一紧:“旧衣裳?什么颜色?”

郑元道:“祖父说,蓝色的。宫里的样式。祖母没细看就烧了。”

蓝色宫装。张氏投水时穿的,就是蓝色宫装。大业十二年,张氏把铜铃沉进曲江池,自己投了水。她的衣裳怎么会在汴河底?除非那衣裳不是张氏的。是另一个人。另一个穿蓝衣的宫人,死在汴河。

狄仁杰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宝应寺铜铃上的铭文。铭文写:“大业十二年,江都乱起。宫人张氏携此铃出逃,至曲江池,投水死。”这铭文是张氏自己刻的。她说她到了曲江池,投水死了。可她的衣裳在汴河。一个人死了,衣裳怎么会分在两处?

他坐下,把铜铃和陶罐并排放着。铜铃上的梵文是《大云经》的句子。《大云经》是武后称帝时颁行天下的经书。可大业年间,《大云经》还没有传到中原。铜铃上的梵文,是后来刻上去的。有人在张氏死后,在铜铃上补刻了经文。那人是武后的人。武后利用张氏的故事,把铜铃改成了《大云经》的法器。为什么?因为张氏姓张。武后的母亲姓杨,可武后的祖母姓张。武后要认张氏为族亲。她把张氏的故事改写成祥瑞,把铜铃变成法器。张氏成了武家的先人。蓝璃石、蓝花、蓝衣,全被武后收进了自己的故事里。

狄仁杰把铜铃翻过来。铃身内侧那行字,字迹和铭文不同。铭文是后刻的,可铃身内那行“大业三年,曲江池造”是铸铃时就有的。这铃是大业三年造的。大业三年,隋炀帝还在位。铜铃是隋朝的。张氏从江都逃出来,带着它。可她为什么要把隋朝的铜铃带到长安?一个逃难的宫人,带什么不好,带一只铜铃?

狄仁杰忽然想起阿兰。阿兰也姓张。阿兰是兰夫人从宫里带出来的小宫女。兰夫人姓武。阿兰在兰房长大,擦那把玉琴弓,手蓝了。阿兰推简恒下水,自己也跳了池。阿兰的尸首没找到。可陶罐上有“张阿兰”三个字。陶罐是从汴河底捞上来的。汴河底的船,是贞观十一年的。贞观十一年,阿兰还没出生。可陶罐上刻着她的名字。除非刻字的人不是阿兰,是张氏。张氏把陶罐沉在汴河,把铜铃沉在曲江池。她把自己的东西分了两处沉。陶罐上有“张阿兰”三个字,说明阿兰是她的人。也许阿兰是她的女儿,或者孙女。

狄仁杰把陶罐和铜铃收好。天已经亮了。他叫来苏无名,说:“去查武后临朝时,宫里有没有一个姓张的女官。名字里带兰字。或者小名叫阿兰。武后身边的女官,名录里应该有。”

苏无名去了半天,回来说:“武后身边的女官名录里,没有姓张的。可我在内侍省的旧档里找到一条记录。武后临朝时,有一个宫人叫张兰,是武后的贴身侍女。张兰后来被赐给了武后的侄女武氏,跟着去了兰房。武氏就是兰夫人。张兰到了兰房之后,改名阿兰。兰夫人死后,阿兰下落不明。内侍省的记录到此为止。”

狄仁杰把这条记下。张兰。阿兰。同一个人。阿兰是武后的贴身侍女,被赐给兰夫人。兰夫人死后,阿兰留在兰房。贺兰敏之把她当族妹养着。阿兰认识了简恒,也认识了玉兰。后来阿兰推简恒下水,自己也跳了池。阿兰是武后的人。她擦玉琴弓,手蓝了。她知道蓝璃石的秘密。她恨简恒,也许不只是因为简恒做了毒弓。还因为简恒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简恒做的九十九朵玉兰,是给谁的?给兰夫人的。兰夫人是武后的侄女。武后赐弓给兰夫人,弓上有毒。武后知道弓有毒吗?如果她知道,那兰夫人的死就是她安排的。如果她不知道,那做弓的简恒就是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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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把这些问题放在一边。他问苏无名:“韦玄真在牢里怎么样?”

苏无名道:“大夫看过了。他手上的蓝已经爬到手腕。大夫说,毒入骨多年,没法根治。只能用药吊着。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他精神还好,不吵不闹。今日早上还问,九朵花做完了没有。”

狄仁杰道:“告诉他,花做不完了。让他好好养着。把他移到宝应寺去。宝应寺的净尘病了,寺里缺人。让他去寺里住,替净尘念经。他手上的蓝,若再爬,就让他用艾草熏。能缓一缓。”

苏无名应下。狄仁杰把铜铃和陶罐收进铁柜,锁好。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晨光照在槐树上,枝丫间有麻雀跳来跳去。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冷。蓝花案结了,铜铃案结了,吴江的案子也快结了。可张氏、阿兰、武后,这些人还活着。活在旧档里,活在铜铃的铭文里,活在陶罐底部的刻字里。她们的故事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

狄仁杰回到书房,提笔写了一道奏疏。奏疏上写:曲江池底旧物已清,蓝璃石案结。漕运旧档所涉贞观十一年船难,系私运禁物所致,涉案船工已殁,免究。宝应寺铜铃、陶罐等物,送太府寺封存。韦玄真过失杀人,杖八十,流三千里,念其年老病重,准以钱赎,安置宝应寺。郑元私制禁物,杖六十,罚银。吴江之死,以过失论,韦玄真偿银百两,归吴江家。

他写完,把奏疏封好,交给苏无名送中书省。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长安城醒了。街上的叫卖声、车马声、寺院的钟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这座城里,还有多少这样的事?旧年的恩怨,沉在水底,被人捞上来,又沉下去。捞的人死了,沉的人死了。只有水还在流。

他忽然想起吴江。那个苏州来的穷书生,在客栈后院捡到一块假铜牌。他本可以不管,把牌子扔了。可他没有。他揣在怀里,想卖了换钱。他死了。死在一口浅井里。水不深,可他还是死了。狄仁杰闭上眼睛。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到案前,坐下。案上还有几件公文等着他批。他拿起第一件,翻开,蘸了墨,开始写。窗外的长安城继续醒着,热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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