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回案后,把这几日的供词与物证重新理了一遍。玄枢的证词、陆眠的旧事、简五的《灯下录》、灯上灯、盐与油、火与孩子,全串在一起。这是一张用灯点亮的网。如今,每一盏灯都已没了火。
天色渐黑。
狄仁杰叫来苏无名,问陆眠今日可好。
苏无名说:“他白天在院子里站了很久,黄昏时回到屋里,自己把窗子打开了。这会儿正坐在窗前看天。”
狄仁杰点点头,起身去看陆眠。
陆眠果然坐在窗边,窗子洞开,外头的风吹得他头发乱飞。他听见狄仁杰的脚步声,也不回头,只说:“今晚,灯市没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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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走到他身后:“嗯。从今天起,灯市不会彻夜点灯了。百姓要亮,自己家点。”
陆眠“哦”了一声,忽然问:“那些孩子,有人认了没有?”
狄仁杰说:“认了六个。还有一个叫月儿,没人认。先留在大理寺,跟温小石学写字。”
陆眠听了,那只独眼动了动,说:“月儿这名字,我听着像。简五手下,曾有个叫月儿的小灯童。那孩子没活过两岁。”
狄仁杰没有再说话。
他回到书房,铺开纸,写结案奏疏。写简五如何以灯市为巢,如何借盐与火行凶,如何拐卖孩童。写段承安、玄枢、赵三有、白满仓、盐三娘。写陆眠、陆枕古、泥鳅、月儿。
他写得很细,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灯火与泪水都记进去。
写到最后,他提笔加了一行:“九曲灯市已撤夜火,灯笼归户,油料入官。灯楼封存。灯上灯归库。”
他停了笔。
外头夜风很大,吹得窗纸“扑扑”响。他起身推开门,走到院中。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薄,照着这长安城。灯市没有灯了。可街巷里仍有些人家点着自窗前的小灯,一点一点,像极了从天上漏下来的星。
狄仁杰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李元芳走过来,问:“大人,天凉,回屋吧。”
狄仁杰说:“我再看看。”
他抬头看天。天很清,星子隐隐,像谁把那些孩子最后没掉完的眼泪都挂了上去。
他说:“明天,把简五移交刑部。玄枢与段承安也一并押去。盐三娘从陇州解来长安受审。白满仓已死,尸首入官卷。盐神庙与兰若寺,发公文让陇州府一并封了。孩子们的去处,要一一跟到底。”
李元芳一一记下。
狄仁杰又说:“还有,告诉温小石,明早把月儿送到苏晚那儿去。她一个女孩子,不能总睡衙里。让苏晚先照看着。等找到她爹娘,再送回去。”
李元芳应下。
狄仁杰这时才觉得有些乏了。他转身回房。
走到廊下,忽然听见后院里温小石在教月儿念诗。两句极轻,像从风里飘来的:“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狄仁杰站在廊下,听完了那两句,才推门进屋。
他没有点灯。屋里黑着,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极淡。他和衣躺下,闭了眼。
这一夜,长安城没有灯市。可月光像一盏最大最柔的灯,照着所有没睡的人。照着狄仁杰,照着陆眠,照着温小石和月儿,照着那座被封存的灯楼,也照着那条重新安静下来的九曲巷。
风从城外吹来,轻得像在说:“天亮了。”
可夜还长。
狄仁杰翻了个身,睡去了。
他知道,这案子到这儿,已经真正了了。剩下的,就是明天和明天以后的事了。
他睡得很沉。这么多天,他第一次睡到了天光大亮。
醒来时,李元芳已经在外头练了半个时辰的刀。苏无名把早粥端进书房。温小石和月儿在院子里捡槐豆。陆眠坐在窗前,那截蜡烛放在窗台上,还是没点。
狄仁杰看着这一切,慢慢把粥喝完。然后他洗了脸,穿戴齐整,推门出去。
太阳已经照到了院子里。他站在那两棵老槐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天是蓝的,风是清的,人是活的。这长安城,终究还是长安城。
他朝门口走去。
简五的囚车已经停在外面。今天,他要把这桩案子,正式移交刑部。从此以后,九曲灯市,再也不会彻夜不熄。可长安城里的万家灯火,却会一直亮下去。
这是狄仁杰想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