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眼看见闫晗一身黑色的紧身作战服,批了一件长外套,大步带风地走进来,如同一把出鞘淬了血的尖刀。
楼外直升机螺旋桨轰鸣,刺眼的白光斜轰入楼,冷冷地削过楼内每个匆匆的身影。
那股在阳砚这里总是收敛起来的锋芒外露,耀眼夺目,背着光过来,像一轮黑色的冷月,又像是月下起飞的黑鸟。
似乎是察觉到了阳砚的愣神,闫晗放慢了脚步,站在离阳砚一桌之隔的地方,慢慢勾唇笑了。
不过不等闫晗开口,阳砚握杯的手指就擡起来,冲闫晗懒懒地勾了一下。
闫晗立刻绕过桌子,一个滑步乐颠颠地切到阳砚身後,无比自然地将下巴放在了阳砚肩上,看阳砚刚才在看什麽。
“你们的文件在这里同步,我都看见了。”阳砚微微侧头,“中庭局找到过烛龙?”
仅闫晗有权限查看的档案上都没有写子夜身上的材料来源,他是在幻境里面看到的。
烛龙,又叫烛九阴,人面赤蛇身,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以火精之身,衔烛照中天。
传闻,烛龙作为始祖地位的妖精,早已陨落,生前掌控幽都国风雨晨晦,死後尸首沉于深渊,真正的幽都国沦陷,进入永夜,成为一座鬼国。
目袋鬼生前就是幽都人,生前死後,始终没改过对收集完美眼球的热衷,大概就有一部分它先祖对烛龙供奉的原因。
而在子夜的一只眼中,就有一小片烛龙之眼的晶体。
“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闫晗道,“子夜因为这只眼睛,从身体到精神都受到了很大压迫。”
凡人之身,哪怕是一小片上古妖精的力量碎屑,自然是无法承受。
但隔了不知多少年,即便身死,仅存这麽一块晶体,却依旧能在人间掀起震荡。
消息封锁,但是没瞒着楼危月那边,所以这个事情的真实危险程度,比他们放出去的消息中展现出来的,还要更上几层楼。
闫晗轻叹,“有点难办。”
阳砚用馀光扫过他的动作问:“要我去?”
闫晗伸手松松地抱着他的腰,眯起眼睛,却摇了摇头。
阳砚神情有些许意外。
“好好吃饭,好好养伤。”闫晗在阳砚耳边轻蹭,身上气息冰凉,但声音始终温和,“再给个机会,让你稍微相信我一点。”
阳砚一愣,不久前那段对话从他脑中呼啸而过。
好像被自己说出去的话打了个回旋镖。
“我去好好办完事,你也去办你要办的事,保证不犯病。”闫晗道,“这会有用吗?”
如果从现在开始,从头再来,重新开始培养他们之间的信任,就像与多年前大草原上青草莽莽间的相逢,相对之下的离别,能否同样作为一个新的起点?
阳砚听懂了。
他缓慢地眨下眼睛,慢吞吞道:“就为了这个?”
耳边,闫晗低声笑了起来,“不会只为了这个的。”
阳砚,“你倒是挺诚实。”
“当然。”闫晗道。他垂眼,顿了顿,才又说,“我走啦?”
阳砚没吭声。
于是闫晗又重复了一遍:“我走啦?”
阳砚指尖慢慢摩挲着盛着热水的杯子,有点冷淡地哦了一声。
杯里的热气升腾旋转,散在阳砚眉眼之间,被窗外扫来的白色射灯打亮,但闫晗还是不松手。
闫晗小声问道:“那亲一个可以吗?”
阳砚啧了一声,“不可以。”
闫晗眼露遗憾,更用力地抱了他一下,居然没继续耍赖,而是真的松开了阳砚。
突发的事件没有给他们留下太多的温存时间,真正说上话的时候加起来也不过一顿晚饭,结果最後再分开时依旧匆匆。
闫晗走出隐蔽的小门时,巨大的直升机正从楼顶起飞,噪声和风声从完全打开的落地窗贯入。
阳砚还是第一次知道顶层这一面窗户是能完全降下去的,那颗每天辛勤工作的眼珠子滚到了天花板上以免被近在咫尺的螺旋桨起的风卷走。
那架直升机满载,斜着飞离大楼,冲着楼侧的机舱门洞开,同样身穿作战服的报丧鸟斜靠在门边,冲楼里打了个手势,就闪到一边。
闫晗没有回头,几个大步跨过反射明亮冷光的地面,黑色的衣摆扬起,划过大楼与天空相切的边沿,如同一只巨大的黑鸟张开翅膀,在月下起飞。
高空之上,他跃过二十馀米的距离,稳稳落在斜飞的机身上。
短暂的下落後机身回生升,飞行弧线上打出两排明亮的干扰弹,晃得人眼疼,整栋大楼都在这种忽明忽暗里,与轰鸣声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