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焰火爆炸,空气发出巨大的响声时,阳砚还在回想当时从冰棺里苏醒时他自己在想什麽。
时隔多年,记忆力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那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在幻境的影响下重现,他重新体会到了那股放纵杀戮的快意。
目睹长久以来的敌人在火中惨叫着死去,旁人或许会说复仇完了後只剩下空虚,他不会,不论隔了多久看见研究所在他的力量下坍塌融化,他都会感到无比的愉悦。
而这个时候他一偏头,就能看见从火中站起的报丧鸟。
但不论是当时的阳砚,还是多年後因幻境来此的他,都没有多分一个眼神给任何一个人。
那是一场鏖战,从一期到三期所有实验体倾巢而出,就为了将他击杀在此,可哪怕是重伤的他一对多也丝毫不落下风,几乎将建立在整座山中的研究所夷为平地。
武器存放库和研发部是重点打击的地点,等到愤怒的焰火横扫到那一片时,闫立冬终于坐不住了。
他几十年的人生只犯过一次决定性的错误,等到三期实验体拿下整个中庭局的控制权,小熊的思维和研究所控制系统彻底接轨,一切便失去了所有挽回的馀地。
暴动之下就是中庭局的内斗,实验体和实验体的互相消耗是喜闻乐见,对此阳砚没有任何插手的兴趣,他在毁了一切他能毁去的东西之後,在重伤的身体再也无法支撑完整形态之前离开了沦为焦土的废墟。
无人问津的山谷大火引来大雨,瓢泼雨声中无数妖精伺机而动,漫山遍野的雾气浓密得不同寻常,危机四伏。
在离开前的小间隙里,他短暂地和闫晗过了一下手。
当然是冲着下死手去的,可惜最後没杀成。
幻境因为阳砚的情绪波动出现了极大的裂痕,那些攻击仿佛不止落在废墟上,也落在了幻境本身。
阳砚只能撑着下巴坐在雨里,雨水穿透他半透明的身体。
他远远地看着那片天崩地裂的幻境片段,同一时间也看见了从前几近破碎的自己的身体。
他的手掐在同样重伤的闫晗脖子上,闫晗仰面躺在雨水里,鲜血流淌渗入荒芜废墟,温度迅速流失。
当时说了什麽,阳砚完全想不起来,隔得太远,他也根本什麽都听不清。
只是幻境似乎在破灭之间还勾连着他们的视觉,即便是闭上眼睛,他眼前依旧浮现当时看见的东西。
闫晗那张脸似乎近在咫尺,当时看不懂的眼神,放在现在他依旧觉得难以理解,并且依旧令他难以忍受。
他在雨中垂眸,身遭火光冲天。
当然是没弄死的,中庭局还需要这麽一个人挡枪,报丧鸟内乱还需要这麽一个领头的去解决,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妖精也需要这麽一个人去震慑……
当然是不能弄死的。
他也只是在最後无声离去,让那些火焰无声熄灭在雨里。
那一日後,反正他是没考虑过日後再见。
结果世事比这幻境还要变幻莫测。
他看着那片废墟随着雨声喧嚣一起远去,幻境在彻底消散之前那些记忆的碎片万分密集,围绕着旋转如同草原上春日卷起的沙尘暴,无数个影子在中间交错出现,一个人已经度过的人声就那样被抽离打碎混合在一起,露出一半黑一半缤纷的颜色。
那片颜色的风暴下隐隐约约是真实的现实,是一条漆黑的通道,闫立冬的研究所真正的核心区域。
但依旧有一片不知从哪个记忆碎片里的花海洋洋洒洒地浮现上来,已经离得很远的废墟里躺着的人从血泊里坐起来,慢慢地朝着阳砚走来。
闫晗从血海滔天的另一端走来,随手分开花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似乎走在万丈悬崖的边沿,童年丶少年丶成年的影子同时叠加在他身上,风暴在他走过的路後收束。
像是千钧的重量都压在他两肩,不论是哪一片影子里的他都显得万分疲惫。
阳砚就坐在那里没有动,维持着一个动作,直到人到眼前了,才如梦初醒般微微擡眸,看见闫晗慢慢蹲下来,半跪在他身前。
他不知道现在的闫晗是哪个时期的闫晗,沉默着没有开口,直到闫晗先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摆。
他恍惚想起那个跳下手术床急切地挽留他的孩子,明明是几分钟之前的事情,却好像真的走过了那段人生一样漫长。
就这麽一个愣神,他就被拉进了一个有些冰冷的怀抱。
幻境的花海残留芬芳,很久之前吹过的风慢慢拂过耳边,消散在虚空里。
阳砚微微歪头,避开那阵风,听见耳边很轻很淡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问:“这还是在幻境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