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89章 冥冥重泉哭不闻（第2页）

阳砚穿过门框，看见的依旧是水面如镜的树林。

但他依旧能听见风跌跌撞撞吹过实验室金属质感的通道，直到风吹远，海风淡到几乎闻不见，实验室的本底才慢慢透过红树林的幻象倒浮上来。

阳砚略带点讽刺地一笑，刚要同样卷出去，脚步又忽然顿住。

观音在时，实验室除了妖异的植株疯长外还算是正常，她离开後，那片隐藏在粉饰太平之下的混乱便随着真实一同浮现，展现出的又是另一种混沌的虚假。

他望着实验室的角落，手术床翻倒，压在一堆新鲜剥离的心脏上，绿色的血液以那堆心脏为中心潮水般涨落。

与此同时，房间内那嚎啕的哭声依旧震耳欲聋，并未随着观音的离去削弱半分，似乎已经成为了镌刻在这个房间最深处的铭文，甚至似乎因着那阵风的远行，压在哭声底下的悲伤与愤怒愈发明显。

阳砚微微一愣。

那一瞬间，他好像想到了什麽事情，站在原地默了片刻，擡步走向那个脏污不堪的角落。

他挪开沾血的手术床，床下心脏堆到他半身高。

一个个拿开那些心脏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它们在他的手心微弱缓慢地跳动。

取到最後，他看见层层心脏包裹之中，蜷缩着一个小小的女孩。

她和观音一模一样，只是观音总是白净的丶强大的，行事残酷又故作慈悲，哪怕被闫晗削成人彘也不见她露出败者姿态。

而她不是，哪怕她长得和观音一模一样，甚至眉间那点红的位置和颜色都不变化。

但她满身伤痕，裹着与其说是衣物，更像是破烂的婴儿襁褓。她蜷缩在鼓动的心脏中放声哭泣，仿佛世间的所有哀哭都从她这里宣泄，如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阳砚无言地蹲在她身前，伸手试探着戳了戳她。

能戳到。

和观音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便在洪水里慢慢转头，睁开眼看着他。

不同于观音永远宁静致远的双眸，她的眼中情绪坡道汹涌，那愤怒之浓烈之厚重，像是所向披靡的尖矛，在那一瞬间狠狠向阳砚刺来，令他为之惊讶。

他思考了片刻，问道：“死了没？”

女孩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阳砚，像是还不会说话的婴儿。

她不回答，阳砚也无法，起身打算离去。

可等他快要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那哭声中传来女生的声音，和观音的声线一模一样。

“杀掉我吧。”她这样说道。

阳砚停住，“你叫什麽？”

回应他的是迷茫下的沉默。

良久，她重复道：“杀掉我吧。”

“你已经死了。”阳砚道，“幻境结束之前你就会死。”

他说什麽，女孩都听不到一样，始终重复一句话，但阳砚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锋利得令人难以忍受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太有重量，很难想象那是一个姿态如此弱小的女孩能有的眼神，凝聚着那些观音身上看不见的所有灵魂拥有的痕迹。

阳砚突然想起，以前交手过的和观音同期的实验体，没有一个人身上会出现这样的眼神。

它们虽然能力千奇百怪，各有各的强大之处，但无一例外，当阳砚杀死它们的时候，从未觉得它们身上拥有类似的愤怒。

他见过类似的妖术，人类通过实验也达到被老妖王严令禁止的禁术曾达到过的同等的效果，所以他一直以为，那些灵魂早就无法追回。

“你一直在吗？”思考片刻，他询问道，“你们所有？”

无人回答，只有愤怒仇恨交织的恸哭。

阳砚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折返回去，重新蹲在女孩面前，妥协一般道：“在哪里？”

女孩躺在绿色的潮水中，眨了眨眼。

那哭声未停，千重声调叠合，她真正的声音在她开口时混在其中，但依旧清晰：“红树林。”

阳砚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不说，他也要去的。

“行。”阳砚道，“走了，我要去找人了。”

这应当是最後一面，他站起身，看了一眼那些被丢弃的心脏，每一个似乎都不一样，躺在海水味道的血液中，茍延残喘着，让他想起水下庙宇里无知觉横行乱杀的实验废物。

报丧鸟们剖开它们的身体时，能找到它们的心脏吗？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