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考了片刻,悄无声息地从货车背面暗处落了下去,踩着阴影绕开那些热闹的灯光照到的地方。
这是个紧靠湖水的农家院落,旁边就是渔场,牌子上用油漆写着字,後院还晒着网,鈎子和鱼线被泥巴和水泥钓着,沾着鱼鳞的刀立在砧板上,地上洇着深色的痕迹,浓重的鱼腥味充斥着每个角落。
阳砚行走其中,觉得自己快要被腌入味了。
他半蹲在窗台下面,一边听着前院的嘈杂,一边溢出一点微弱的妖力试探。
那妖力眨眼就在附近绕了三圈,最後以远超他平常懒散发挥的速度回到他这里,走过的地方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多馀的痕迹,控制力堪称巅峰造极。
当然,这地方原本也什麽东西都没有,在阳砚看来他很给面子地绕了三圈依旧什麽都没发现,那这里就是真的什麽都没有。
阳砚长舒一口气,换了个姿势,思考要不要趁着前面的工人还在开一些色彩浓重的玩笑的时候绕回前院时,那些人不知往房顶上扔了什麽,小危房整个一震,窗台上的土块就掉了下来。
他避了一下,没让那些土全部掉到头发里,正好看见掉落下来的土顺着地面的微坡从他的脚边滚过,反方向滚向了墙角。
阳砚高高地挑了挑眉。
他自己起过屋子,难得认真地请教过一些人类泥瓦匠,还有某一年误闯入他的空间的近代建筑师,学到一些近代屋舍营造的规范,比如说防水隔热。
因为他不是人,很多事情用妖力可以解决,就懒得全部按照人类的规范来,但有一件事那位怂得一匹的建筑师坚持要做。
“我同意你不做导流明沟之类的,毕竟这儿也没有雨水口,”他说,“但是建筑散水你一定要做。”
阳砚擡头,“什麽是散水?”
“你的房子和地面衔接的时候,需要一个微小的坡度,让水从建筑旁边流走,那就是散水。”建筑师说,“不然通不过验收。”
“……”该项工程唯一需要纠缠的乙方阳砚,“不然呢?”
“不然你的房子就会因为积水发生霉变,基础被侵蚀了还会有不均匀沉降等等恶劣後果。”对面认真地说,“就算是犄角旮旯山沟沟子的人都知道这麽干!”
阳砚拒绝承认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干涉房屋建设细节,但最後还是妥协了。
後来那建筑师年纪大了,坐在屋檐下看雨的时候还很得意他後来督造的整个排水灌溉系统,指给阳砚看那屋上落珠如帘,说:“你看,老子果然是天才。”
然後阳砚一回头的功夫,他就躺在垫着厚厚软垫的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没给阳砚任何机会反驳,死得又快又猝不及防。
时至今日,他蹲在那位被甲方拖欠工程结款走投无路投河丶自称建筑设计师口中的犄角旮旯山沟沟子的人建的危房的窗台下,心想,不,他们不知道。
这看着也不像有霉变和沉降……
阳砚看着那滚动的土块撞上墙角停下,眯了眯眼,突然伸手拨开那一堆土块,一半被他拨开,另一半则细细簌簌地往下掉,他能听见土里参杂的小沙粒掉在空荡的空间里的细小回声,还有水声。
堆积的浮土被他扒拉干净了,才露出後面扭曲的钢筋,高出地面一拳距离,横着排列过去,像是老人口里又长又歪的黄牙,後面墨一样的黑,不论是雨水还是飘尘滚到这里都会被这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吞下。
村里建筑,有个地下室似乎也正常。
但阳砚眸色微沉,伸手轻轻打了个响指,指尖飞火嗖一下蹿过歪扭钢筋的缝隙,掠过後面重重墨黑,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刹那间照亮了那一方空间。
那亮色映入阳砚眼底,也折射出一对又一对堆积在最底下的微弱反光。
那是一双又一双,人类的眼睛。
他们呼吸微弱到连阳砚都一度察觉不到,风吹不到的地底,人类胸腔内心脏的搏动掀起水面微微的波澜,黑白分明的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牢窗外面的人。
哗啦一响,阳砚听到了锁链的声音,地底的污水一荡,送上来一点带着混杂着鱼味的血腥。
鸦雀无声。
“……”
让他想想,当时闫晗丶还有那些山上的小松鼠说这片地区贩卖妖精的活动猖獗,但他们有没有提过,这条産业链的商品包括但不限于妖精?
……他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