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湖的黑雾,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浓稠。
远处高父据点的方向,冲天的火光已经烧红了半边夜空,灵力的轰鸣与建筑的崩塌声穿透层层夜幕,清晰传来。沈星知道,那是陆野在动手,是他以决裂为饵、以身入局换来的破局时刻。
可她不能走。
身前数步之遥,那道最凝实的无面影静静伫立在墨黑的湖面上,掌心托着一片莹白花瓣,淡金色的二字在花瓣表面明灭流转。那是她的母亲——被困在镜湖深处百年、化作无面影守护星野血脉的母亲。
沈星喉间发紧,眼眶泛着酸涩的热意。
她曾无数次想象过与母亲重逢的场景。想象过母亲还是记忆里那个温婉清瘦的身影,站在沈府的廊下对她笑,声音轻柔地唤她的小名;想象过母亲会像寻常人家的母亲那样,替她拢好散落的发丝,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没有面容,没有声音,连一句完整的我想你都无法传达。
沈星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无面影轻轻震颤,托着花瓣的黑影手臂微微向前伸,仿佛想要触碰她,却又在触及她衣角的前一刻顿住。它低头看着自己干枯苍白、没有血肉的手,缓缓收回,只将那片花瓣轻轻推向沈星的方向。
花瓣悬停在沈星面前,淡金色的字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更为细密的文字,一笔一划,像是用尽全部力气刻下:
【明日卯时,镜湖之央,以旧证为契,重定轮回之约。届时双界共鸣,吾与你父,方得归途。】
沈星瞳孔骤然一缩。
旧证为契,重定轮回之约。
她下意识抚上心口,隔着衣料触到琴盒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结婚证。登记日期是明天——她原本以为那是轮回的玩笑,是时光的错乱,是某个被遗忘的执念投射出的虚影。
原来那从来不是玩笑。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钥匙。
是跨越百年的等待、是父母耗尽最后一丝本源设下的局,只等她在今夜、在镜湖之央、在这张旧证之上,与陆野共同确认那场被轮回抹去的约定。
只要我……与陆野重新确认婚约,沈星声音微哑,一字一句斟酌着问,你和父亲,就能回来?
无面影缓缓点头。
黑影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那是母亲残余的情绪——有期盼,有忐忑,有百年不灭的思念,还有深埋心底的愧疚。她明明还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将所有情绪都凝在那片花瓣上,化作微微颤抖的光。
沈星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
她想起铜锁日记里父亲留下的那些话——若能以残躯换山河清明,吾无憾矣;想起母亲当年留下琴盒、留下星野花种、留下那句星野开时,镜湖有信的遗言;想起这一路走来,所有看似偶然的际遇背后,都是父母步步为营的铺陈。
她仰起头,将眼底的泪意逼回去,用力点头:我知道了。明日卯时,我一定会带着陆野来。
无面影静静看着她,花瓣缓缓飘落,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化作一点温热的流光,融入她的血脉。
沈星正要再说些什么,身后却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一道裹挟着浓烈杀意的黑色箭矢,从镜湖东侧的密林深处激射而出,直奔沈星后心!箭矢来势极快,所过之处黑雾翻涌,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腐朽气息。
姑娘小心!
阿毛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雪白的身影从斜刺里扑出,挥爪拍向箭矢。爪风凌厉,与箭矢相撞,发出的一声脆响,箭矢被震偏轨迹,擦着沈星的肩头掠过,狠狠钉入她身后的青石地面。
箭矢入石三分,尾羽嗡嗡震颤。
沈星骤然回身,掌心三色微光涌动,本心之钥在指尖凝聚成型,眸光冰冷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密林深处传来一声阴恻恻的低笑。
不愧是星野血脉的传人,反应倒快。
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人裹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干枯苍白的下颌。他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黑雾,与镜湖上那些无面影不同,这股黑雾带着明显的恶意与贪婪,仿佛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阿毛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雪白的毛发根根炸起。
沈星盯着来人,脑海中飞快掠过无数信息,忽然定格在一个名字上:……是你。铜锁日记里记载的,那个被逐出师门、投靠黑暗的外门执事。
斗篷人的身形微微一滞,随即发出更加阴冷的笑声:记性不错。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托着一枚漆黑的、布满裂纹的铜锁残片:你母亲用百年时间设下的局,确实高明。她以为把旧证藏进琴盒、把日期定在明日,就能瞒天过海,让那两个小辈重定轮回之约,迎回她夫妻二人。
可她漏算了一件事。
她漏算了——你父亲当年亲手封进这枚铜锁里的,不止有守护之力,还有他临死前拼死记录的、通往归墟核最深处禁忌之地的完整路径!
话音落下,沈星心头猛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