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苏卿挑着眉梢,似乎在质问,他得意轻佻:“太子妃神通广大,都能把我的人甩掉,还不知她?”苏卿目若流光,从他脸上移开时沈穆庭觉得连带着自己身上的光都被她带走了,他像是被重新搁置在黑魆魆的洞里。心里说不出的落寞。“我看她手捂着小腹,像是身子不方便。”苏卿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望向焦急的周向烛,她只有同为女子那艰难处境的感同身受。如果她是周向烛,她的处境也不会轻松太多。那股莫名的空虚落寞搅得沈穆庭心烦意燥,往身后一靠,瘫在软锦缎里:“你倒是很有闲心。”轿撵已经走出长公主府的门前,周向烛的身影也被一层层障碍挡住,苏卿收回目光,没有说话。她忽然想到,这个国家实际的掌权人已经在女子的手里,可是普通人的状况并没有改变。苏卿的眼睛落在虚空,倏地迷茫起来。明面上,牛二经营着老陈铁铺,实则是在小批量生产火铳。铁铺的后门连接着城内的小河。萨吾提就是从这扇门里被搀进来。牛二将们关上,搀扶着萨吾提的壮小伙将人往院子里竹凳上带,嘴里连问:“公主府里怎的了?你怎么这样就回来了?”牛二锁上门,快步过来:“火铳呢!”他是三人中年纪最长的一位,早年的体力活已经将背压弯,走路时都是伸长了脖子,甩着长胳膊,半卷着裤子,拖拉着草鞋。相比身边的兴生就嫩许多,年轻的肌肉晒就出古铜色,背是挺直的。“对,你把手铳弄哪儿去了!”方才只看他捂着肚子,忘了他拿了把手铳出去。萨吾提别过脸:“被姓杜的拿走了。”兴生猛地窜起来:“杜?那个杜小将军?”萨吾提便不说话了。“你怎么能把手铳丢到他手里,完了完了,”兴生无头苍蝇般乱转,急得挠头“这可怎么办?小七叮嘱狗子过年般要我看好那些手铳。”牛二脸上的每条皱纹都凝重起来:“小七知道不知道?”萨吾提闷声点头,一把将垂下来的卷发梳到后脑,卷发又掉下来:“你们别管,我今天晚上会去把手铳拿回来。”“杜将军府警卫森严,你给我老老实实呆着!”牛二厉声呵斥,年老而松弛的面部肌肉也随之一抖。兴生和萨吾提都是他手底下带出来的崽子,兴生一看他这样静如鹌鹑。萨吾提瓮声瓮气:“就算拿不回来,我也要点了杜家。”他的话带了浓重的鼻音,说罢还狠狠揩了把鼻涕,狠抽一口凉气,眼泪鼻涕一块流的含混嘟囔:“小时候说好了嫁给我,现在连见一下都不让……”“个玩意儿。”牛二气得咬牙,大掌在他背上泄愤,打了一巴掌。一巴掌险些将哭哭唧唧的萨吾提从凳子上掀下来。兴生捂住自己咧开要笑的嘴,睁眼对上萨吾提瞪红的眼睛:“我今天晚上先去把杜家烧了。”上位回宫不久,外面就刮起大风,没多时,太阳就彻底西沉,天色迅速变暗,大风将树吹得歪倒,远处的黑云中滚动着雷电。苏卿自回宫后就觉心烦意乱,听外面狂风作响,远处偶有雷鸣,手里枯燥的书更是看不进去。抬头看一室木头人杵着,烛火昏昏,更觉胸中憋着股气。索性丢了书,起身将窗推开。初春还带着寒气的风尖啸着扑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窗下的桌案上的书与笔架被哗啦啦的抖动,最后被吹掉在地上。她又顶着风把窗关上,披散着的发丝在这片刻间被吹成一个草窝。烦躁地扒拉两下,对所有人说:“都出去。”无一人动弹,宁静中,跪在捡纸笔的宫娥起身答:“太子殿下吩咐我等贴身侍候。”两人尽职尽责的将东西放在桌上,又像木头般退到角落里站着。“出去。”门外传来声音,沈穆庭跨过门槛进来“门关上。”他随口吩咐。一屋人静默屈膝,排着队有序倒退着从苏卿眼前消失,留在最后的人轻手轻脚地关了门。一道雪亮的闪电后是一道震天动地的春雷,仿佛就在头顶上怒吼,她手边挂起的毛笔都颤了颤。她忽想起沈月兰,她记得沈月兰幼年丧母后就一直害怕打雷。“杜景河怎么说?”视线里出现沈穆庭的鞋履,苏卿转身抱手,后腰靠在案边,带了些不耐烦的语气,眼睛却不敢直视他。她的手紧张地捏着桌角。沈穆庭轻易不会与朝中重臣来往,尤其是明面上,这会引起张子奕的怀疑,除了让母子两人的关系更紧张没有任何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