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卿看眼镜子,果真如仕女图里走出来的。“你手艺很好。”由衷夸他。站起身,由宫娥给她穿上一应衣物,从窗户外面看见有人来回走动:“外面在干什么?”顺着她的视线,侍女推开窗户。从阁楼的窗户往下看去,庭院中央许多人簇拥着几个满头珠翠的女子。看清那些哭哭啼啼的女子,苏卿皱起眉毛:“这是太子宫里的良媛罢?”有人答:“正是,太子方才下的令,说有太子妃足以,这些妃嫔都要尽数遣送回去。”苏卿眉头一抽:“他用我的名头把这些人打发出去?”她来东宫,人还没认全,倒先给太子顶了好大一头黑锅。虽说都是妾,但太子的妾不是这个大官的女儿就是那个大官的妹妹,她一来就给人挤的没处落脚,那这些人不怨她还会去怨沈穆庭吗?不说自己,就连苏家里苏敬宪苏敬堂都被树敌无数了吧。“太子呢?”她往后扭头,忘了脑袋上的流苏,一下子甩自己的额头上。春香惊慌,伸手想调整她头上的簪子。门外已宫娥答:“殿下先去宫里给皇后请安了,让太子妃不必着急。”苏卿听闻又是一脑门的火气,封建社会以孝道看人品性。沈穆庭把她撂下独自去皇宫请安,这简直是把她的脸面放地上摩擦。苏卿伸手将头上碍事的东西扯下来,丢到桌上,厉声对回答的宫娥道:“不许她们走。”“可是……太子已经吩咐了……”苏卿咬牙:“备车,我要去找太子。”皇后宫中,皇后与太子分坐榻上小几的两边,仅他们两人,身边端茶送水的宫娥都无。张子奕低头剥着枇杷,双手白皙纤长,少见皱纹。她虽三十有余,却是保养得当,不仅不觉年老,反倒在岁月的沉淀下显现出成熟的韵味。与成熟老练的她相比,不及弱冠的沈穆庭嫩得像颗没熟的青桃。捻着剥开衣裳,汁水淋漓的枇杷肉,张子奕笑吟吟地送至沈穆庭口边。沈穆庭神色莫测,唇线绷紧。张子奕又往前送,身子探过桌几:“听闻你将宫里侍候的美人婕妤都遣散了。”她伸出手,沾着果汁的手摁着沈穆庭的下唇,嘴巴便裂开一点缝,果肉就塞进牙关外嘴唇里。沈穆庭在她的注视下还是吃了下去,长睫毛翩飞,委屈纵容的看她一眼,又迅速将目光转向前方的花瓶上。“看来你真的很喜爱你的太子妃。”张子奕坐回去,拿起一边的帕子擦手。沈穆庭回想与苏卿的几次相会,她那样肆意张扬,看起来可靠强大。“她与旁的女子不同。”张子奕眼底沉郁的杀意流星般闪过,仍是柔声问:“跟母后比也很不同吗?”沈穆庭浑身一震,头低了几分,喏喏回答:“母后照料儿臣,自与旁的人不同,母后永远是母后。”说到最后半句停了下,声音小但一字一顿。张子奕脸上最后一点表情消失不见,目光鬼火般浮动。在沈穆庭转头看来前,她瞬时挂上溺爱的笑容,慈祥与宠爱交织在一起,就像粘稠的蜂蜜与刀片搅在一起。“穆庭长大了,”她笑着握住沈穆庭的手,手盖在他的手背上“不过母后与太子妃可以一起陪着你。”沈穆庭还待说话。张子奕望着他,目光深远,回忆道:“还记得吗?母后年轻时本有一个孩子,那是个弟弟,但是有人要害你……”这是某种罪孽,一种枷锁,张子奕似哭似笑的脸可地望过来,就成了一条条铁锁连,从掌心与脚底穿过——他就会变成她想要的模样。“为了救你,”张子奕满面凄苦,不知不觉从桌子的一边到了另一边,她站在沈穆庭面前,弯着腰,只手捧着他的脸“母后只有你,你也只有母后,那些人都想把你从太子之位上拽下来。”她说着话,气息越来越近,一直到贴在他脸上,他们亲昵的像情人又像母子。“母后会保护好你,你也会一直陪着母后,对不对?”“母后,儿媳来请安了。”门外传来一道声音。黑沉沉的锁链骤然崩裂,沈穆庭从窒息的泥沼里拉出来,他一下站起来,将张子奕顶了个踉跄。他却是看也不敢看,低着头拱手:“时辰不早了,儿臣告退。”背后张子奕的目光有如实质。宫门打开,苏卿鲜活的饱含生气的面孔映入眼帘。他身上的枷锁顿时轻下来,沈穆庭得以暂时从粘稠的黑雾外呼吸。“不是让你在宫里等我回来。”苏卿一把挥开他的手,情绪全摆在脸上,抱着胳膊恼声说:“把我留在东宫给你背黑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