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黄埔港。
午后的日光白晃晃地铺在水面上,把珠江口的浪尖染成一片碎银。
6艘大型跨洋商船一字排开,靠上码头,船影蔽日,桅杆密如林。
风帆在收束中出沉闷的拍打声。
风从船舷间挤过,把蓝底白星的旗面拉得笔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艘Voc两层夹板船,船身高出码头一大截。
木质船舷上的炮窗整齐排列,黑洞洞的重型前装滑膛炮俯视着下方的人群。
码头上。
一群挑脚、扛夫、埠夫如闻见腥味的鲨鱼,从棚屋、树荫、栈桥底下涌出来,黑压压地挤在码头后方。
伸长脖子往船队方向张望。
有人嘴里叼着烟杆,有人肩上搭着汗巾,有人踮起脚尖,手搭凉棚,不住地朝那些巨舰打量。
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散开。
但在这群码头苦力之前,码头最前方齐刷刷地站着一排粤水师官兵,刀枪锃亮,队列齐整。
仿若一道人墙钉在了码头边缘。
最前方。
便是广州十三行总商潘振承。
他今年27岁,福建闽南人,中等个头,深麦色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哑光。
他穿着一件暗花杭绸直裰,石青为主色调,领口袖口窄边素镶;
腰间系一条素色丝绦,坠着一枚小玉扣;
脚上一双软底缎面布鞋。
型是清代汉人标准束网巾包裹,头戴一顶小绒质小便帽,整个人看上去低调而稳重。
他的目光从船队上掠过,在那些蓝底白星的旗帜上停了一瞬。
又移开。
落在那艘Voc夹板船的跳板上,看着上面开始有人走动。
Voc两层夹板船的跳板上。
黄魁走在最前面。
他弯着腰、驼着背,殷勤地为身后的赵兴才等人引路,一只手伸在前面,虚虚地比划着“请”的姿势。
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赵兴才跟在他身后,步态从容;
蔡世荣紧随其后,神色平静;
方耀庭步子轻快,目光在码头上来回扫了一圈;
马惹矮小的个子裹在一袭深色长袍里,走得不紧不慢;
扬·彼得斯走在最后,他的手自然地搭在腰间枪柄上。
在他们身后,一队1o人护卫穿着英华制式陆军军服,步伐整齐,皮靴踩在跳板上出沉闷的笃笃声。
除了后背的燧枪。
这些人打眼看去和周大小姐麾下的大头兵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军绿色军装,同样的钢刀与左轮,同样的目不斜视。
跟在护卫最后的,是被两人押着的林镇邦。
林镇邦的脸色精彩至极。
他的脸颊一会儿白,一会儿红,一会儿紫。
林镇邦完全没料到这群英华夷人敢如此胆大包天……
当着潘振承、当着那排粤水师官兵、当着那一大群挑脚扛夫的面,公然将自己从夹板船上押下来。
他的肩膀被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地架着,步子踉跄。
踩在跳板上时。
木板在他脚下微微晃动。
像是在嘲笑他最后的体面。
他羞愤欲绝,脸颊一阵阵地烫,恨不得一头撞在旁边的缆桩上。
至少撞下去时,还能留下一声闷响,让人知道他林镇邦终究是宁愿死也不愿受这份折辱的。
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