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它的脸——它自己的脸——是睁着眼睛的。
那张脸嵌在臃肿躯体的正中央,大小和正常人脸差不多,比例和形状都是完整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五官端正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某个人类的脸被ps到了一坨烂肉上。那双眼睛是深红色的,瞳孔是竖直的细缝,像猫科动物的眼睛。
那双红色的竖瞳,正在盯着徐明。
金蛇出一声极其尖锐的、近乎报警器一样的嘶鸣,浑身的金色光芒在那一瞬间爆到了极致,像一颗小太阳在徐明的肩头炸开。
空地上那个巨大的东西动了。
它的移动方式和它臃肿的体型完全不符——它不是在走,它是在滑。那些嵌在它身体表面的、无数沉睡的人脸在同一瞬间全部睁开了眼睛,数百双空洞的、黑色的眼窝同时对准了徐明他们所在的方向,数百张紧闭的嘴巴同时张开,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震耳欲聋的尖啸。
那尖啸声是有形的。
徐明看见了音波——那尖啸从那个聚合体身上爆出来的时候,空气都变得肉眼可见地扭曲了,像热浪一样朝他们这个方向席卷而来。地面的碎石在这道音波中被震得跳起来,土墙的表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连夯土墙后面的那些灌木都被音波压得伏倒在地。
徐明张开嘴——不是为了喊叫,而是为了平衡耳膜内外的气压,防止音波震破他的鼓膜。他的双手死死握着斩妖剑,把剑插在身前的地面上,剑身像一根避雷针一样挡在他和那道音波之间,剑脊上的金色纹路在音波的冲击下疯狂地闪烁,像一只拼命拍打翅膀的蝴蝶。
林小雨蹲在徐明身后,双手捂住耳朵,把那本《金刚经》抄本紧紧贴在胸口。符纸在她口袋里烫,烫得她大腿外侧的皮肤传来一阵灼痛,但她不敢松手去摸。
沈夜被这道音波震得整个人往后摔倒了。她倒在夯土墙的墙根下,后脑勺撞在土墙上出一声闷响,眼前一阵黑。但她没有晕过去——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短暂的失焦之后重新聚焦,死死盯着空地上那个正在滑向他们的巨大的东西,嘴唇翕动了几下,出了一串含糊的音节。
那些音节不是任何语言。
但徐明听懂了。
就像他当初在石桥边听懂了那团黑雾的电磁振动一样,他现在也听懂了沈夜嘴里出那些“不是语言”的声音。那不是她在说话——那是有什么东西在通过她的嘴声,就像一个被强行征用的传声筒。
“它说——把祭品还回来。”
沈夜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色。她的嘴巴在大幅度地张合,但她的面部表情是完全放松的、甚至可以说是茫然的——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被当成了一个容器。
金蛇从徐明肩头猛地窜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沈夜的肩膀上。它的身体瞬间膨胀,死死地缠住了沈夜的脖子和肩膀,三角形的头颅贴在她的太阳穴上,金色的光芒像输液一样从它的身体涌入她的头颅。
沈夜的眼睛在金色光芒的灌注下开始剧烈地闪烁——黑色褪去,眼白重现,瞳孔重现,那些不属于她的音节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地被逼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沙哑的、属于她自己的惨叫。
“——啊!!”
她弓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挤出去一样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金蛇仍然缠在她身上,金色的光芒持续不断地涌入她的头颅,像一个正在清洗被污染的水池的水龙头。
空地上那个聚合体停了下来。
不是主动停下来的——是被“暂停”了。它的身体在沈夜的眼睛恢复正常的那一瞬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正在变化的轮廓全部冻结在了那一刻,数百张人脸都保持着同一种表情——嘴巴半张,眼睛半阖,像一群正在打哈欠时被定住的人。
它失去了和祭品之间的联系。
那个它通过沈夜的嘴说的话——“把祭品还回来”——暴露了一个事实它一直能感应到沈夜的存在,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她。那个被放在石台上的祭品,和这片养尸地最深处的核心力量之间,存在着一根看不见的、不断输送着什么的脐带。
而现在,金蛇切断了那根脐带。
至少暂时切断了。
“走!!现在就走!!”徐明一把拽起沈夜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拖起来,扛在自己肩膀上。沈夜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要轻得多,轻得不正常——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只剩下外壳的躯壳。
林小雨在前面带路,他们绕过空地边缘,贴着夯土墙的墙根,从墙体的一个坍塌缺口翻了过去。
墙外的缓坡在他们翻过去的瞬间忽然变得陡峭起来,地面像被人抽走了支撑一样猛地向下倾斜,三个人——不,两个人加一个扛在肩上的人——在突如其来的坡度变化中失去平衡,一起朝坡底滚了下去。
徐明的后背撞上了一块突起的岩石,肩胛骨传来一阵剧痛,但他死死抱着沈夜没有松手。林小雨在翻滚的过程中抓住了坡上一丛枯死的灌木,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地面上磨掉了一层皮,但她咬着牙没有出任何声音。
坡底是一条干涸的溪沟。
溪沟的宽度不到两米,两侧的土壁上长满了灰白色的、像霉菌一样的东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殖质气味。溪沟的底部铺着一层细软的泥沙,踩上去不会出声响,但泥沙里混杂着大量的碎骨和腐烂的植物纤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金蛇从坡上滑下来,落在溪沟的底部,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微弱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像一根快要燃尽的生日蜡烛,只剩下最后一小截烛芯还在顽强地光。
但它没有停下来。
它沿着溪沟的底部向南游去,游得很慢,尾巴在泥沙上拖出一条浅浅的痕迹,像一条真正的、普通的、疲惫的蛇。
徐明扛着沈夜跟在金蛇后面,林小雨走在最后,手里攥着符纸,符纸的光芒在黑暗中也不那么亮了,像一盏电量快要耗尽的手机屏幕,光线微弱到只能照亮她自己的手。
身后,旧镇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漫长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缓慢倒塌的轰鸣。
他们没有回头。
溪沟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的地方长着一棵巨大的、倒伏的老树,树干横跨在溪沟上方,树冠扎进了对面的土壁里,像一座天然的、粗糙的拱门。
金蛇从树干下面钻了过去,然后停了下来。
它昂起头,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充满期待的嘶鸣。
徐明扛着沈夜从树干下面钻过去,抬起头,看到了前方的景象。
溪沟在这里到了尽头,两侧的土壁向外敞开,形成一个小小的、盆地状的洼地。洼地的中央有一座极其简陋的、用碎石和黏土垒成的小屋,小屋没有屋顶,四壁也残缺不全,但朝南的那面墙壁上,有一个用朱砂画上去的、巨大的“道”字。
那个“道”字在黑暗中散着稳定而温暖的红色光芒,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金蛇朝着那个“道”字游了过去,然后盘在字的下方,蜷缩起身体,闭上了眼睛。
它终于可以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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