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徐明和林小雨同时愣了一瞬。
那个声音虽然微弱,但吐字清晰,是标准的普通话。不是这片灵异世界中那些非人的嘶吼或电磁振动,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在说话。
林小雨最先反应过来。她迅在密室里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任何水源,但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小把糯米,放在掌心里用力攥了攥,糯米粒被压碎成粉末,混合着她掌心的汗,勉强形成了一小撮湿润的糊状物。她把这团东西小心翼翼地凑到那女人嘴边,用指尖蘸了一点,轻轻抹在她的嘴唇上。
那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舌尖微微探出,舔掉了那点湿润。
她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点。
“她是被作为祭品放在这里的,”徐明压低声音,把《三阴镇煞全书》中的那段话复述给林小雨听,“以活人之阳寿供养阴脉。一纪是十二年,她在这里可能已经躺了很多年,但她的身体没有老去——这片养尸地的阴气在维持她的生命,同时也在缓慢地抽取她的阳寿。”
“那我们把她带走,是不是就能断了尸王的命脉?”
“理论上是的,”徐明说,“但理论是一回事,实际操作是另一回事。这本书上写着,镇物一旦被移动,整片养尸地的阴气都会暴走,到时候——”
金蛇出一声急促的嘶鸣。
离得最近的那个陶罐,罐身上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扩大。封口的黄纸在剧烈地抖动,八卦符号忽明忽暗,罐体内部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疯狂地撞击罐壁。
镇物感应到了他们的意图。
石台上的女人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的身体像触电一样弓起,双手死死抓住石台的边缘,指节泛白,嘴唇张开到极限,出一声尖锐的、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不像是从一个人的嗓子里出来的——它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共振,在密室的四壁之间来回反射、叠加、放大,震得徐明的耳膜一阵刺痛,连金蛇都在那声尖叫中缩紧了身体。
那八个陶罐同时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罐口封纸上的八卦符号在一瞬间全部熄灭,朱砂的颜色从鲜红变成了焦黑,黄纸化为灰烬。罐体的裂纹扩大到极限,从那些裂缝中涌出一股股浓稠的、黑色的雾气,雾气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在密室中迅弥漫开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在空气中蜿蜒游动。
金蛇猛地撑开身体,金色的光芒像一面盾牌在密室中央展开,将徐明和林小雨以及石台上的女人笼罩在光芒之内。那些黑雾撞上金色光盾的瞬间出尖锐的“嘶嘶”声,像是烧红的铁落入冷水,大量的白烟在光盾表面升腾而起,空气中那股甜腥味被焦糊味取代。
“把她带出去!!”徐明朝林小雨吼道,同时右手抽出斩妖剑,左手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糯米,朝着最近的一团黑雾砸了过去。
糯米穿过金色光盾的瞬间被镀上了一层金光,砸在黑雾上出密集的爆裂声,像过年时放的鞭炮。黑雾在糯米的攻击下剧烈地翻滚、收缩,但没有消散——陶罐中的黑雾远比平原上那些僵尸散出的尸气更加浓烈和顽固,它们在密室中越聚越多,渐渐形成了一个个模糊的、蠕动的人形轮廓。
那些轮廓在黑暗中缓缓凝聚,从模糊到清晰,从无形到有形。它们是人形的——有头,有躯干,有四肢,但所有的比例都是错的,脑袋太大,四肢太长,躯干太细,像是一些被粗暴地揉捏出来的、不合格的泥人胚子。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面,平面中央有一条竖直的裂缝,裂缝在不断地开合,像是它们在用那条裂缝呼吸。
“阴兵。”林小雨的声音从金色光盾的笼罩范围内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但那个词就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就像“僵尸”、“尸王”、“镇物”这些词在需要的时候自动就会从记忆的某个角落里跳出来一样——也许是符纸在告诉她,也许是金蛇在告诉她,也许是那本《三阴镇煞全书》在通过徐明的手间接地告诉她。
八个陶罐,八个阴兵。
它们从黑雾中完全凝聚成形,开始缓慢地朝石台的方向移动。它们的步伐是一致的,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操纵的木偶。那个节拍不是心跳的频率,不是钟摆的频率,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属于这片养尸地本身的律动——大地在呼吸,阴兵在随行。
金蛇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哀鸣的嘶吼。
它在告诉他们——撑不了多久。
徐明握紧斩妖剑,剑脊上的金色纹路在黑暗的密室中亮得像一把燃烧的火炬。他跨出金色光盾的范围,迎向最近的一具阴兵,挥剑斩下。
斩妖剑划过空气的声音不像金属——它像是什么沉重的、钝器的东西在高移动时出的破空声,低沉而浑厚。剑刃落在阴兵身上的感觉也不像砍中实体——它更像是砍进了一团极度浓缩的淤泥里,有阻力,但没有硬度,剑刃陷入阴兵的身体近三寸深,然后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牢牢卡住。
阴兵脸上那条竖直的裂缝骤然张开,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叫。
那声音不在空气中传播——它直接出现在徐明的大脑里,像一根烧红的铁针从太阳穴扎进去,沿着颅骨的弧度在脑壳内部画了一个圈。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野瞬间黑,右手的力气在那零点几秒内几乎完全消失。
但他没有松手。
他用左手死死握住剑柄,双手合力,猛地将斩妖剑从阴兵的身体里拔了出来。剑刃带出的不是什么鲜血或体液,而是一大团黏稠的、冒着白烟的黑雾,那团黑雾在空中挣扎了几秒,然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吞噬了一样迅萎缩、消散,化为乌有。
被斩中的那具阴兵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身体上那道被斩妖剑劈开的伤口没有流血,但伤口边缘在剧烈地燃烧——金色的火焰从伤口处向外蔓延,烧穿了它灰白色的“皮肤”,烧穿了它内部的黑雾,像一条金色的蛇在它的身体里疯狂地钻洞。阴兵出一连串无声的尖叫,整个身体开始从内部崩塌,先是四肢化为黑雾散去,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头颅。那条竖直的裂缝在头颅崩塌的最后一刻猛地张开到极限,从裂缝深处喷出一股浓烈的、腐臭的气流,然后整张脸像被压碎了一样向内塌陷,化为虚无。
一个阴兵,消灭了。
还有七个。
金蛇的金色光盾在徐明消灭第一个阴兵的同时闪烁了一下。光盾的亮度明显下降了一截,范围也从覆盖整个石台缩小到了只覆盖石台上那个女人的身体和林小雨站立的位置。
它在把大部分力量集中在保护那个女人身上。
徐明意识到一件事——金蛇在优先保护祭品,而不是保护他。
不是因为那个女人更重要,而是因为如果她死了,这片养尸地的阴气就会彻底失控,届时别说逃出去,他们连这间密室都出不去。但反过来,只要她还活着,镇物的力量就会被牵制,阴兵就无法全力攻击。
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平衡。祭品是钥匙,也是枷锁——她既是尸王不死的燃料,也是这片养尸地阴气暴走的保险栓。
“林小雨!”他喊道,“把她弄醒!让她站起来!只要她离开那张石台,镇物的力量就会减弱!”
林小雨没有回答,但徐明听到了她急促的动作声——她正在用力拍打那个女人的脸,一边拍一边喊“醒醒!你快醒醒!有人来救你了!你得自己站起来!”
女人的眼皮在剧烈地颤动。
她听到了。
剩下的七具阴兵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它们的步伐骤然加快了。不再是那种缓慢的、仪式性的移动,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似滑行的、急促的冲锋,七具灰白色的人形轮廓同时朝石台的方向扑了过来,脸上那条竖直的裂缝全部张开到最大,出了一波又一波无声的尖叫。
那些尖叫叠加在一起,在徐明的颅腔内形成了毁灭性的共振。他的太阳穴像要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裂,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血,殷红的、属于活人的血,滴在斩妖剑的剑脊上,被剑身金色的纹路贪婪地吸收,剑刃上的光芒在吸收了鲜血之后骤然暴涨。
他的血,对这柄剑有特殊的加成。
因为他是个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