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脊上的金色纹路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像是一条被压抑了太久的龙终于嗅到了自由的气息,在他掌心里不安分地扭动、震颤,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他想到了老道士梦里的警告。
“别再往北走。”
他没有往北走。
他往西走的路上,经过了一座不该存在的石桥,目睹了一团不属于人间的黑暗,现在正站在一座充满腐烂经卷和未知危险的藏经阁里,准备登上那座通往二楼的楼梯。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老道士还说了另一句话——“藏经阁的地下有一个密室,里面存放着初代主持手书的《三阴镇煞全书》,那上面记载了封印养尸地的全部法门。”
要回去,就要找到那本书。
要找那本书,就要先对付二楼的文魁尸。
要对付文魁尸,就要先登上这座楼梯。
逻辑链清晰地像一条笔直的铁轨,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没有岔路,没有回头路。
他踩上了第一级踏板。
木板在重力作用下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那声音像是一个人被从漫长的沉睡中惊醒后出的不满嘟囔。金蛇在他脚边昂起头,金色的光芒骤然亮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力量压制着这座楼梯里可能存在的某种恶意。
第二级,第三级,第四级。
楼梯一共有十四级踏板,徐明在踏上第十一级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墨香。
不是寻常的墨汁气味——那种墨香更浓郁、更厚重,像是用最上等的松烟墨在最好的宣纸上书写时才会释放出来的味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和一种奇特的清凉感。
那股墨香是从二楼飘下来的。
第十二级。
金蛇忽然窜上了他的肩膀,细长的身体紧紧地绕在他的脖子上,三角形的脑袋贴着他的下颌,身体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第十三级。
徐明看见了二楼的楼板。
最后一级。
他踏上二楼的楼板。
藏经阁的二楼和一层的布局完全不同。这里没有书架,没有经卷,没有任何寻常藏经阁应该有的东西。二楼是一个空旷的、几乎可以用“广袤”来形容的巨大空间,四面墙壁上没有任何窗户,但整个房间被一种奇异的冷光照得透亮——那些光来自墙壁上挂着的一排排长明灯,灯盏是铜制的,灯油还剩下大半,灯芯燃烧时没有烟,只有一种极其安静的火光。
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案。
书案是紫檀木的,通体呈现一种深沉的紫黑色,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倒映出房间里所有的火光。书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宣纸的尺寸大得不像话,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每个字都端正得像刻出来的,墨色浓黑亮,散着那股浓郁的松烟墨香。
宣纸的末尾,压着一方巨大的歙砚。砚台里还有磨好的墨汁,墨汁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但底下应该还是液态的。
砚台旁边,搁着一支笔。
那支笔的笔杆是白玉的,通透温润,笔头的毫毛是深褐色的,沾满了墨汁,墨汁已经干透了,把笔头的毫毛冻成了一个僵硬的形状,像是这支笔在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碰过它。
书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是一具穿着官服的干尸。
它的身体完全枯槁了,皮肤紧缩在骨骼上,呈现出一种深褐色的、像老树皮一样的质感。它的头微微低垂,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双手平放在书案上,十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宣纸的边缘,姿势自然得像是正在阅读自己写下的文字。
它穿着一件青色的官服,官服的款式是明代文官的制式,补子上绣着一只飞禽,羽毛的纹理虽然被岁月磨损了,但还能看出大致轮廓。头上戴着一顶已经歪斜的乌纱帽,帽翅断了一边,断口处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竹篾。
文魁尸。
布帛上那个让之前所有人都止步于此的名字,现在就以一种最寻常、最安静的姿态,坐在徐明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
金蛇在徐明的肩头出了今晚第一声嘶鸣。
那声嘶鸣不大,但在空旷的二层空间中回荡了很久,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锈死的锁孔里,艰难地、缓慢地转动着。
书案后面那具干尸的头,抬起来了。
它的动作非常慢,慢到你能听见它颈部关节出的每一声“咔嗒”声,那些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掰断一把干枯的树枝。它枯槁的脖子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颈椎的每一节都在出抗议的声响。
当它的脸终于朝向徐明的时候,徐明看见了一双不应该存在于干尸身上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湿润的。
角膜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瞳孔是深褐色的,虹膜的纹路虽然模糊了,但还是能隐约看出原本应该是一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棕。那双眼睛里没有僵尸的暗红色光芒,没有行尸的空洞无物,那双眼睛里有的是一种活物才具备的东西。
意识。
文魁尸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