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雨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们绕过湖床的最后一个弯道,终于将那座石桥和那团黑色的东西彻底甩在了身后。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新的轮廓。
不是平原,不是河床,不是乱葬岗。
那是一片建筑群的剪影——高低错落的屋脊、坍塌的阁楼、半埋在土里的石碑、以及一座远远高过所有建筑的、残破不堪的佛塔。
那里不是废城。
布帛上写得很清楚——“西行第二夜可达旧镇遗址,镇中有一废弃寺院,可歇脚。”
金蛇从徐明的领口里探出脑袋,朝那片废墟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它又缩了回去。
##第六章废弃的寺院
旧镇比徐明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们从镇子东面的缺口进入,沿着一道坍塌了一半的夯土墙往前走,脚下是一条被荒草和碎石覆盖的街道。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民居遗址,大部分房屋已经彻底垮塌,只剩下几面残墙和一堆朽烂的木料,偶尔能看到一两间相对完整的房子,但门窗都已经不见了,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金蛇从徐明的肩头滑下来,重新落到地面上。它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身上的光芒虽然不如之前明亮,但至少不再那么黯淡。它沿着街道的边缘游走,每经过一处相对完整的建筑就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摇摇头,继续往前。
它在找什么东西。
寺院在最北边。
当他们终于从一条窄巷子里钻出来,面前豁然开朗的那一刻,徐明才真正理解了“废弃”这两个字在这片灵异世界中意味着什么。
那是一座彻底死去的大庙。
山门还在,但两扇朱漆大门已经倒在了地上,门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虫蛀痕迹,像一张被万箭穿心的脸。门楣上方的匾额摔碎在了台阶上,碎成大小不一的几块,勉强能拼出一个半字——“禅寺”。
穿过山门是一片宽阔的庭院,庭院中央的甬道用青石板铺成,石板之间长满了枯黄的杂草。甬道两侧各有一棵古松,但松树已经死了很多年,光秃秃的枝丫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投下扭曲的影子。
庭院尽头的天王殿还勉强立着,殿内的四尊天王像已经辨认不出本来的面貌——彩绘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泥土和木胎,有的缺了手臂,有的断了头颅,只有最右边那尊持国天王的塑像还保留着完整的轮廓,琵琶虽然碎了,但那只拨弦的手还高高举着,像是在弹奏一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曲子。
金蛇没有进天王殿。
它绕过殿前的香炉,朝着天王殿后方的大雄宝殿游去。
大雄宝殿比天王殿保存得好一些。
殿门是关着的,两扇厚重的木门上钉着铜钉,铜钉已经氧化成了暗绿色,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冷光。门环是两个铜铸的兽头,兽头的嘴里衔着圆环,圆环上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铭文。
金蛇停在殿门前,昂起头朝着两扇门之间的缝隙出了一声短促的嘶鸣。
门,缓缓地开了一道缝。
不是风,不是地震,不是任何外力。那扇门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在金蛇的嘶鸣声中主动为它让开了一条路。
殿内的景象让徐明愣在了门口。
大雄宝殿的中央供着一尊巨大的释迦牟尼佛坐像,佛像的金身已经斑驳,但面容仍然清晰可辨——双目微垂,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右手结了一个徐明不认识的印,左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佛像的头顶上方,天花板上有一个大洞,暗红色的天光从洞口漏进来,正好打在佛像的胸口位置,像一个不规则的、光的伤疤。
佛像前面的供台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一个木鱼。
一把戒尺。
一盏油灯。
木鱼的表面被敲打得亮,槌子就搁在鱼嘴旁边,像是上一场法事刚刚结束,敲木鱼的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会儿,随时都会回来继续诵经。
戒尺是竹制的,深褐色,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字太小看不清内容,只能隐约辨认出“戒”和“禅”两个字。
油灯的灯芯已经燃尽了,灯盏里还残留着一些已经凝固的油渍,颜色黑褐,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油。
供台下面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内部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字,像是一个阵法。圆圈的边缘画着八个符号,每个符号对应一个方向——八方,八卦。
阵法的正中央,扔着一件东西。
一件明黄色的道袍。
道袍的款式和徐明在梦里见到的那个老道士身上穿的几乎一模一样——对襟,宽袖,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的云纹图案,背后原本应该有的图案已经被血迹和污渍盖住了,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太极轮廓。
道袍上面没有血。
那个人把道袍脱在这里了,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阵法中央,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金蛇游进了阵法中央,盘绕在道袍旁边,用三角形的脑袋轻轻蹭了蹭那件叠好的衣服。
它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告别。
林小雨站在殿门口,看着阵法中央那件明黄色的道袍,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那个脱下这件道袍的人,一定非常非常疲惫。疲惫到连把这件衣服折好放下的力气都是他最后的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