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诺的手指,在那张照片的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触感,与照片上那温和的笑容,形成了一种荒谬的对立。他从未想过,“收割者”这个在他认知中代表着冰冷、高效与毁灭的文明,也会有如此柔软的一面。一个母亲,抱着她的孩子,许下一个最朴素的愿望。
而那个孩子,那个被寄予了“安宁”与“秩序”期望的“小墓碑”,此刻就安静地趴在不远处,成了一头被驯服的、听从他指令的、可以随时抹除现实的终极凶兽。
秩序……阿尔诺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脊椎里植入了冰冷的机械,一只眼睛燃烧着数据的火焰,另一只眼睛倒映着毁灭的虚无。他再看了看那个佣兵,一条手臂异化成了连接杀戮兵器的狰狞怪物。他们,究竟是秩序的创造者,还是混乱的代言人?
林云的意志,没有给他答案。或者说,林云本身,就是答案。一种超越了善恶与情感的、只为了“存续”与“进化”而存在的、绝对的理性。这种理性,本身就是一种最极致的秩序,也是一种最恐怖的暴力。
“老大,发什么呆呢?看上那妞了?”佣兵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一眼就看到了照片上的银发女性,“啧啧,长得真不赖,可惜看样子是上个版本的生物了。这小崽子……也是银头发?嘿,跟老大你倒是挺配。”
他口无遮拦地调侃着,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张照片背后所蕴含的沉重历史。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阿尔诺手中的金属盒子吸引了。“这盒子啥材料的?看着挺高级,能卖钱不?”
阿尔诺没有理会他,只是默默地将照片和盒子收进了自己的作战服内袋里,紧贴着胸口。那个位置,能让他清晰地感觉到金属盒子的冰凉棱角。像是一种提醒。
“主宰的命令是,彻底接收这艘船。”阿尔诺的声音恢复了冷硬,“你的任务,是协助血肉方舟,甄别所有有价值的设备和材料。尤其是武器系统和能源系统。”
“得嘞!包在我身上!”佣兵拍了拍胸脯,那条变异手臂上的几根金属触须也跟着晃了晃,像是在附和。他现在对这份新“工作”充满了热情。这辈子,他就没干过这么爽的活儿。以前是别人开着飞船来抢他,现在是他开着“公司”来搬别人的飞-船-——还是神仙的飞船。
他兴冲冲地跑向一堆被他奴役的维修机器人,用那条手臂上的接口,直接连上了一个机器人的中枢系统,开始读取它储存的舰船内部结构和设备清单。
“我靠!老大!快来看!这帮蜘蛛机器人脑子里有好东西!它们知道‘奇点压缩炮’的备用零件库在哪!还有个‘相位偏转护盾发生器’的核心单元,虽然坏了,但图纸还在!”他像个发现了宝藏的海盗,手舞足蹈地大喊。
阿尔诺没有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血肉方舟的“消化”过程。
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艺术家疯狂、让任何军事家战栗的画面。血肉方舟的主体,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扩张的生命巢穴,已经将“永恒沉眠号”的舰船大门彻底撑开、吞噬。无数粗壮的、覆盖着几丁质甲壳和生物肌肉的触须,正以一种惊人的效率,对这艘沉睡了亿万年的星舰进行着“系统性拆解”。
一些触须的顶端,分化出了类似金刚石的钻头,轻易地切开舰船的合金外壁,暴露出内部复杂的管线和结构。另一些触须则变得极为纤细,如同探针般,精准地刺入各种设备的接口,绕过层层加密,直接从硬件层面读取、复制着其中的数据。
那些被佣兵标记出的、有价值的武器系统,享受到了最高规格的待遇。巨大的触须群,如同蚁群搬运食物般,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炮台、发射器、能量核心,从舰体上完整地“剥离”下来,然后拖入血肉方舟的深处。在那里,它们会被更专业的“消化腔”分解、解析,其技术原理和材料构成,将彻底融入虫群的基因库。
而那些被判断为“无用”的舰船结构、生活区、甚至是墙壁和地板,则遭到了最粗暴的对待。无数分泌着强腐蚀性消化液的组织,像潮水般覆盖上去,将坚固的合金,分解成最基本的金属元素和能量,然后通过遍布方舟的血管网络,输送到各个需要营养的单位。
前神殿守卫,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正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他的神只,那个虚无缥缈的“光”,在这绝对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吞噬”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伸出手,触摸着一根从他脚边滑过的、正在运输着一整块“收割者”装甲板的触须。那上面传来的、温暖而强大的生命搏动,让他浑身战栗。这才是真正的“神迹”,一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正在不断成长和进化的“神”。
就在这片充满了暴力美学的“进食”盛宴中,一种不和谐的震动,突兀地出现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舰船结构崩塌的声音。那是一种……从脚下,从这颗星球的深处,传递上来的、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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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咚——
咚——
整个兵工厂,连同正在被吞噬的“永恒沉眠号”,都开始随之轻微地摇晃。
“怎么回事?地震了?”佣兵停下了手里的活,扶着旁边的墙壁,一脸的疑惑。他那条变异的手臂,似乎比他的大脑更先感应到危险,手臂上的骨刺和肉瘤,开始不安地收缩,发出一阵阵低沉的能量嗡鸣。
阿尔诺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体内的“熵增共鸣信标”正在向他发出警报。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充满了原始与野性的“秩序”力场,正在从地底深处,迅速地升起。
这股力量,与“墓碑”的“混乱”截然不同。如果说“墓碑”是宇宙的终结,是熵增的具象化,那么这股力量,就是星球的“生命”,是物质从无序到有序的、最原始的创造力。
“主宰。”阿尔诺在意识中呼叫。
“我感觉到了。”林云的意志,比他更早察觉到了异常,“这颗星球的‘免疫系统’被激活了。血肉方舟的‘吞噬’行为,对它而言,等同于‘癌细胞’的扩散。”
“免疫系统?”
“每一个拥有足够质量和能量的生命星球,都会在漫长的演化中,诞生出属于自己的‘盖亚意志’。一种维护自身生态平衡的、集合性的潜意识。”林云的资料库中,瞬间调出了数千个类似案例的分析报告,“这个意志,通常是沉睡的。但当它感受到足以威胁到自身存亡的‘感染’时,它就会醒来,并排出它的‘白细胞’,清除‘病毒’。”
话音刚落,那股震动,骤然加剧!
整艘星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摇晃了一下。兵工厂的天花板上,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无数尘土和金属碎屑簌簌落下。
血肉方舟的吞噬进程,被迫中断了。那些深入舰船内部的触须,像是感觉到了剧痛般,纷纷抽了回来,在方舟的入口处,集结成了一个巨大的、布满了生物角质层和能量腺体的防御阵型。
“警告!侦测到高强度地质能量反应!正从地底五公里处,以超音速上浮!”
“警告!空间结构出现异常扰动!引力场正在被扭曲!”
血肉方舟的警报,在阿尔诺的脑海中疯狂刷屏。
而那个趴在兵工厂中央的“墓碑”,也从假寐的状态中“醒”了过来。它那小山般的躯体,不安地蠕动着,身体表面那些不断分解重组的零件,开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一种同样站在“概念”层面的、但却与它完全对立的“存在”。
“轰隆——!”
一声巨响,不是从星舰内部,而是从外界传来。
兵工厂侧面的一处墙壁,在之前的火力覆盖中,已经被轰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世界。那片被灰黑色粉末覆盖的、死寂的平原,此刻,正在“活”过来。
以“永恒沉眠号”为中心,方圆数公里的地面,开始像沸腾的水面一样,剧烈地起伏、鼓包。然后,无数道巨大的裂谷,如同闪电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从裂谷的深处,透出的不是岩浆的火光,而是一种……纯净的、如同水晶般璀璨的蓝色光芒。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佣兵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指着缺口外的景象,声音都变了调。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只“手”,一只完全由半透明的、闪烁着蓝色光芒的巨大水晶构成的“手”,从其中一道最宽的裂谷中,猛地伸了出来,狠狠地按在了平原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