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璟安已经打定了主意:“你和其他人先回去,一切听陛下的吩咐,我留下照顾宁钰。”
初一想说不然带着夫人一起走,可转念想到苏璟安为了不让她颠簸,直接买下一个院子让她养伤,索性闭嘴。可却有另一道声音劝他:“不,你也回去。”
房间内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内室的沈宁钰……
苏璟安一愣,连忙掀开帘子冲进去。沈宁钰依旧躺在床上,满面苍白,双眼被衬得乌黑,正侧头看向他。
***
沈宁钰陷入混乱血腥的梦里无法脱身。
她梦到庸州城破,东陵军铁骑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街道中丶阁楼上,所到之处皆是屠杀,尖叫和哭喊不绝如缕。有孩童逃跑时与家人走散,躲在墙角哭声抢地;年长的人步伐迟缓,被身後的人推倒,再也站不起来;小贩的竹筐被踢翻,里边放着的时令蔬菜泄洪一般“哗”地一下倾泻而出,被人群践踏成一滩烂泥……
所有人,转眼间失去生机。
世界变得杂乱无序,她想救人,手却化作虚影穿过对方;她想大喊让前方人往小路逃,可她出不了声。耳边是冷刃相交丶是官兵怒吼,是寻人的啼哭丶是求救的呐喊,是惊吓丶是逃亡……她头痛欲裂,万般焦急。
突然,眼前的一切消失不见,她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在说着什麽,那声音时有时无,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又过了一会,脑海中闪电般闪过一瞬清明,关于东陵和南煜丶庸州和史异的一切都想了起来,她想睁眼,眼皮重若千钧,眼前依旧漆黑一片,她想擡手,手也动弹不得。
心中越发焦急,意识越发清晰,她渐渐确认耳边声音是苏璟安在和初一的对话。
盛京发生了什麽?
大脑一阵钝痛,痛感驱散睡意,随着眼前透入光亮,她清楚地听到苏璟安说他不回去。
她下意识把听到的一切都串起来,脱口而出“你也回去”。
嗓子干哑难耐,得像吞了刀刃一样,苏璟安进来後问她感觉怎麽样,她只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璟安及时端来一杯水喂她喝下,因为激动,他双眼通红湿润,手也轻微地颤抖,她把手覆上他的轻轻拍了拍,又蹭掉他的眼泪,有气无力地安慰:“没事了。”
沈宁钰看着他们个个劫後馀生的表情,不解地看向苏璟安:“我睡了多久?”
“五天,你昏睡了整整五天。”
宋语书为她仔细检查一番,终于露出一个欣慰的笑。确认她脱离了生命危险,飞鸾压抑了几天的情绪决堤,激动地哭出来。
苏璟安亲吻她的额头和眼睛,喜极而泣,不断重复“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喂她吃了点流食,沈宁钰总算感觉舒坦了一些,让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挨个讲给她听。
于是她知道,陈大承认被东陵收买,已被处死,史异供认了所有事情,包括偷袭沈恒导致他败于南煜的真相,皇上大怒,特派官员将他押解回京亲自处置,现在已经到了。据说几乎整个盛京的百姓都挤在长街向他扔烂菜叶子臭鸡蛋,押解官员也故意放慢速度,史异死之前,可谓受尽了屈辱。
沈宁钰对史异的结局不置一词,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至于南煜,他还活着,但情况不妙。”
沈宁钰皱眉:“他还真是命大。”
“他对东陵有用,东陵皇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护住他的命。”
沈宁钰泄气:前边的一切她都很满意,只有这一件憾事,错过了这个机会,也不知下次取他性命的时机在何时。
药煎好了,味道比以前的都苦,苏璟安一口一口地喂,更是将这苦涩持续得更久,抿了几口後,她忍无可忍,端起碗吹了吹,闭气一口闷下,喝完皱着眉头咽下蜜饯,那苦涩才渐渐褪去。
她总算想起来醒之前听到的事:“是不是陛下催你回京了?”
苏璟安支支吾吾地顾左右而言他,她当即明白自己猜对了:“现在我已经好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苏璟安当即拒绝,“你的身子经不起颠簸,必须要在这里养上几个月才行。”
“……那,你留我在这里,有飞鸾和宋语书陪着,不会有事的。”
苏璟安只当没听到,自顾自地说:“房里热水喝完了,我去烧些。”
“有人在烧。”
“我去催催。”
苏璟安起身要走,衣服被沈宁钰拽着,他正要说话,她扶着胸口连连咳嗽,苏璟安没走几步又回来拍着她的背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