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一章剧情
看着孙老师和她丈夫上了车,车尾的红灯在傍晚的暮色里闪了两下,缓缓拐出这片农家院,直到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就站在路边。
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我已经明确拒绝了大叔的好意,甚至明说了,就不去了。可看着大叔那张布满皱纹、写满无助和期盼的脸,看着他明明被人蒙在鼓里,还把孙老师当成救命恩人,我这颗刚出马没多久的心,实在是硬不下来。
我是领仙的弟子,吃仙家饭,走渡人路,哪怕知道孙老师是个老江湖、手段阴狠,哪怕知道这事儿大概率是个坑,可一想到大叔一家几口人,守着一个空壳傀儡堂口,被人骗钱、骗信任,往后还要把这个假堂口传给下一代,我就没法就这么扭头走掉。
就在我伸手拉开车门,指尖碰到冰凉的车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一个念头像是惊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响——再试一把,就再试一把!哪怕不能直接拆穿孙老师,至少我要把真相看清楚,要把大叔家堂口的问题摸明白,不能让这一家子老实人,就这么被人坑一辈子。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我猛地关上车门,转身快步走到大叔面前,伸手紧紧握住了他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我的手心带着温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一字一句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叔,我能去你家看看吗?”
大叔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和不解。他大概是真的想不通,我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去他家,怎么转头就主动提出来要去家里。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只是愣愣地看着我,脸上的神情又惊讶又茫然。
可大叔终究是山里出来的朴实人,一辈子没什么坏心眼,待人真诚又憨厚,即便心里满是疑问,也没有多问半句,更没有提防我。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开口说道“行啊,小刘师傅,走,我带你回家!”
说完,大叔转身走到路边,骑上了他那辆半旧的深色电动车,车把上还挂着刚买的青菜,车座磨得有些亮。他朝我挥了挥手“小师傅,你开车跟着我就行,不远,一会儿就到!”
我应了一声,坐进自己的车里,缓缓动车子,跟在大叔的电动车后面。傍晚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路面上。大叔的电动车开得不快,我就保持着安全距离,一路跟着他穿过主干道,拐进了旁边一片拆迁房。
我这才知道,大叔并不住在刚才我们碰面的那个小区,两个小区只隔了一条宽马路,步行撑死了也就三五分钟的路程,近得很。可这片区域是回迁楼,规划得乱七八糟,像是迷宫一样,没有熟人带路,外人进来很容易迷路。
穿过几栋老旧的居民楼,终于停在了一栋居民楼底下。
刚停稳车,我就看到楼底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看着三十岁左右,年纪比我稍大一点,身材中等,穿着一身休闲装,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又有几分期待,正时不时地往路口张望,显然是在等我们。
大叔停好电动车,走到那个小伙子身边,压低声音跟他嘀咕了几句,声音很小,我离得稍远,没听清具体说的什么,只看到小伙子频频点头,脸上的神情从拘谨变成了热情。紧接着,他就笑盈盈地朝我走过来,主动伸出手,语气客气又恭敬“小师傅,欢迎来家里做客,快请进!”
我点了点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心里没多想,只当是大叔提前叫家里人出来迎接。就这样,我、大叔,还有这个年轻的哥哥,三人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进了单元楼,等上了电梯。
我们三个人进了电梯,就在电梯门即将自动关上的那一瞬间,大叔突然掏出了口袋里的手机,低头划开屏幕看了一眼消息。
看完消息,他抬头皱了皱眉,扭头对身边的年轻小伙子说道“刚来了个消息,我得下去趟,有点小事要办,你先带这位小师傅上楼回家等着,我一会儿就上去。”
这话来得突然,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想着赶紧看看大叔家的堂口,想着怎么才能救这一家子人,心思全在“救人”上,压根没往别的地方多想。我只是随口应了一声,丝毫没有在意大叔突然下楼到底是去干什么,甚至连一丝怀疑都没有升起。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我实在是太年轻、太单纯,刚出马没多久,满心都是仙家教的善良、渡人,却忘了这行里藏着的阴狠算计,更忘了人心隔肚皮,有些人的坏,是藏在朴实和善的外表下的。
电梯到了楼层,门一开,我就跟着年轻哥哥走出了电梯。年轻哥哥掏出钥匙打开家门,随着“咔哒”一声门锁弹开,房门被推开,第一眼映入我眼帘的,不是客厅的家具,而是正对门口的墙上,贴着的一张符纸。
我当时眼睛就直了,脚步都顿了一下。
那张符纸不是市面上随便糊弄人的那种粗制滥造的东西,一眼看过去,笔法规整、纹路清晰,是正统的正一莲花符。符纸用的是专用的黄符纸,朱砂笔迹鲜艳,莲花纹路画得周正流畅,符头、符胆、符脚一应俱全,章法丝毫不差,光是看画功,绝对是出自懂行的人之手。
作为领仙的弟子,我见过不少符纸,可这么漂亮、章法这么标准的正一莲花符,还是让我心里狠狠震撼了一把。当时我心里还犯嘀咕,难道孙老师真的有两把刷子?这符画得也太正宗了,看着就不一般。
可震撼归震撼,我没忘记自己的本行。领仙弟子看符,不看画得好不好看,只看有没有能量。我立刻闭上眼,凝神静气,调动身上的仙家感应,眉心微微紧,神识探向那张符纸。
可几秒钟过后,我睁开眼,心里只剩下失望。
之前的科普章节里我就说过,符纸的核心是“灵”,是画符人注入的灵力、加持的能量,没有能量的符,哪怕画得再精美、再正统,也不过是一张印了朱砂的废纸,半点作用都没有,镇不住邪,挡不了灾,更护不了家。
而我眼前这张看着无比漂亮的正一莲花符,内里空空如也,没有半分灵力波动,没有仙家加持,就是一张死符,挂在墙上,除了好看,毫无用处。
我心里暗自摇头,表面上却没露声色,跟着年轻哥哥走进了客厅。屋里不算大,是普通回迁房的格局,装修简单,家具都是老式的,收拾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普通人家的烟火气。
听到动静,屋里走出来一老一少两个女人。年长的那位看着六十岁左右,头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穿着朴素的家常衣服,一看就是本分的家庭妇女;年轻的那位二十多岁,长相清秀,眼神里带着一股对玄学、对仙家莫名的痴迷和狂热,看到我进来,连忙起身,热情地打招呼。
后来攀谈了几句,我才慢慢理清了这一家人的关系。年长的阿姨是年轻哥哥的母亲,也就是刚才那位大叔的老伴,一家人住在一起;而那个年轻的女人,就是年轻哥哥的妻子,也就是大叔的儿媳妇。
让我意外的是,这一家人对我们领仙出马的弟子,不仅没有半点排斥、害怕,反而格外尊敬,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推崇。尤其是大叔的儿媳妇,那股痴迷劲儿,简直像是着了魔一样,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满是崇拜。
聊了一会儿,我才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里,听到了一个让我瞬间变了脸色的消息——孙老师早就跟他们说了,大叔家这个堂口,以后不是传给儿子,而是要传给大叔的儿媳妇,让她接下这堂仙家,立堂出马。
听到这话的那一刻,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青一阵白,变化得厉害。
脸色青,是因为震惊,震惊孙老师胆子太大,大到离谱!一个明摆着有问题的傀儡堂口,没有常驻仙家,没有真本事,她居然敢忽悠老实人,要把这个空壳堂口传给一个年轻姑娘,这不是坑人是什么?这是要毁了人家一辈子啊!
脸色红,是因为愤怒,是怒冲冠的那种愤怒!我气得胸口都在闷,孙老师明明就是借着堂口捞钱,糊弄不懂行的普通人,把人家一家耍得团团转,还美其名曰“带缘分”,简直是丧良心!我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披着出马弟子的外衣,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
我强压着心里的怒火,不想在主人家作,转头看向身边的年轻哥哥,语气尽量平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哥,我想看一下大叔的堂单。”
我以为他会犹豫,会拒绝,毕竟堂单是一堂仙家的根本,不是随便能给外人看的。可让我没想到的是,年轻哥哥想都没想,立刻就点头答应了,脸上还带着配合的笑意“行啊小师傅,你想看就看,就在里屋呢,我带你去!”
看到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我心里就更清楚了——他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对堂口、对仙家、对堂单的重要性一无所知,完完全全被孙老师蒙在了鼓里。如果他但凡懂一点门道,知道堂单不能随便给外人看,绝对不会这么痛快地答应。
我跟着他走进了里屋,这是家里专门用来供奉堂口的房间,面积不大,布置得倒是很“讲究”。正对着门的位置摆着一张供桌,桌子上铺着红布,上面摆着琳琅满目的贡品新鲜的苹果、香蕉、橘子,码得整整齐齐,还有糕点、糖果,甚至还有酒水,香炉里插着三根香,香火袅袅,看着倒是有几分供奉的样子。
而供桌正上方,贴着一张大大的红堂单。
红底金字,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仙家的名号,看着气势十足,像是一堂人马齐全的好堂口。我走到供桌前,微微俯身,仔细地盯着堂单上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最上方,赫然写着掌堂教主胡天龙。
下面左右两边,男将、女将、扫堂、护堂、传堂、碑王……各路仙家名号排得满满当当,一整张红堂单写得密密麻麻,乍一看,真是人马齐全、兵强马壮,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堂厉害的仙家。
可就在我盯着堂单看的瞬间,我家老大的感应,毫无预兆地从我的脑海里瞬间传了过来,清晰、直接,没有半分含糊。
“这堂单子上,大部分的名字都是空的,根本没有对应的仙家落座。而且这堂口上方,没有常驻仙家,只有偶尔遇到特殊情况,才会有散仙过来凑个热闹,办不了事,也护不了人。”
听到这个感应,我心里咯噔一下,虽然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可亲耳听到老大这么说,还是觉得心惊。
那时候的我虽然刚出马不久,对很多门道还不算精通,但我最清楚自己家堂口的情况。我立堂到现在,我家掌堂教主,也就是我家老大,几乎从来没有离开过我,时时刻刻都在我身边护着我、指点我,哪怕偶尔有事要出去办事,也会提前在我脑海里打个招呼,告诉我一声,从来不会无故消失,更不会“夜不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