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祈祷着母亲这样的禁闭何时能结束,每天端详着夏晓风为自己拍的照片,努力回忆起与那个人相处的时光。
可这并不能够“聊以慰藉”。
内卷值下降得越来越快,小K依旧渺无音讯,每日任务已经捞不回什麽分数了。
外界的风吹草动都会影响自己,他怀疑自己做题的速度是否变慢了,是否自己已经大大退步了,是否那唯一值得令自己“茍活”的一点儿成绩都要不翼而飞了。
曲秀只允许他们两天洗一次澡,每次洗澡还要控制时间。母亲在旁边盯着,好像自己身上长了什麽恶心的脓疮,怎麽都愈合不了,怎麽搓都搓不掉。
谭瑞安的尖叫越来越大声,甚至半夜都会像狼一样叫,他怀疑妹妹是否身体里带着狼的基因,猜想她是否月圆之夜便会成为狼人,咬烂杂物间的门,再撕碎母亲的喉咙。那个时候,母亲的喉咙一定会喷出很多血。
血!
血!
血!
谭逸捡起桌底下的签字笔後擡起头,脑袋磕到了桌子的一角,顿时淌了血,他莫名其妙地回忆起儿时不信母亲的自杀电话,母亲真的在浴室里割腕,弄得到处都是血。
血!
血!
血!
谭逸忽然将没墨的签字笔扎进自己的手腕里,他觉得疼痛能让他保持清晰。草稿纸上画着的正字代表这场禁闭已经过去十一天了,外界噼里啪啦的鞭炮和烟花声告诉他春节已经到来了。他感觉天旋地转,好像下一秒就能昏昏睡去,可躺在床上,脑子里又是乱糟糟的,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他忽然厌恶起自己来。
自我丶家庭丶生存环境……谭逸快控制不住了,这短短十几天让他十几年隐忍的心理産生了巨大的变化,他很清楚自己在往一条恐怖的道路上前进,他不断用签字笔丶裁纸刀划拉在自己的身体上,血流了出来,告诉他这些疼痛是真实的,你需要保持清晰。
血!
血!
血!
禁闭来到了第十五天。
夜深人静时,谭瑞安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叫,谭逸将头埋在被子里,不愿再听。
没有了自己的涉入,曲秀应是了解了谭瑞安“早恋”的真相,知道了有个叫王奕皓的小子喜欢他。这位从乡村里出来的丶经历过情爱波折的妇女依旧认为是谭瑞安的错,依旧认为不可能有人喜欢上自家的这名自闭症病人。
她夜以继日地打骂着谭瑞安。有没有让她下跪谭逸无从得知,只是每一次母亲抽在谭瑞安身上的竹条都仿佛抽在了他的身上,他只能躲在这间上锁的房间里,藏进被子里瑟瑟发抖。
是的,是的,谭逸一清二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滑向一条深渊。
正字停了在了第十六天,他已经很久没标记过时间了,反正也没有意义。
脑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很痒,一痒他就去抠,抠破了流血,流血了後又结痂。
他拿起夏晓风给自己拍的那张照片,那时他要带他去看社团,啊呀,多麽值得回忆的一天啊。他那时还在笑着,他记得自己以前不怎麽笑的,可是遇见夏晓风之後,好像总是不自觉就在他面前展露笑容了——或许,也是为了看见夏晓风的笑容而已。
然而现在呢?现在他是什麽样子?现在自己还拥有什麽!
忽然间,一股深深的自我唾弃感席卷了谭逸。
他将照片撕了一半,双手抖得厉害,好像又撕不下去了,脑中最後一根理智的弦告诉自己要换件事儿想,不能滑进去了!
桌面的物件十分整齐有序。这几天他发了疯地将其扫乱,再花上大半天的时间将其一点一点整理好,用到尺子,用到量角器。
他再一次将桌面扫乱,噼里啪啦,台灯丶笔袋丶课本丶笔记本全部掉到地上,狼狈不堪。
谭逸跪下身,手指颤抖着收拾着,指缝也布满了伤口,都是新的,能看到鲜红的丶粉嫩的血肉。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夹在文件夹里丶刚刚掉出来的寒假作业,那是夏晓风从学校带给他的,一张粉色的纸,上面列满了二中安排的日常计划。
这麽多天来他一直在完成系统安排的每日任务,倒是忽略了学校的这些寒假作业。
他将文件夹里其他的寒假作业抽出来,借地面整了整,使其边角保证绝对的平整。
忽然,一张便签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他将其捡了起来。
那是夏晓风的字迹,歪歪扭扭丶龙飞凤舞的,不太好看,但比开学有点进步了。
上面写着:
我可以成为你的家人,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们的夏同学是在那个周一去接谭瑞安时,见到曲秀并回到家後,写下了这句话。
他不聪明,不机敏,也粗枝大叶,情感迟钝。
但是这一回,他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