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想……把杀图兰这个罪名,嫁祸到东察合台的头上?
常茂没吭声,只是侧过脸,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朱承烨却越想越通透,那股子凉气顺着后脊梁直往上窜,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你用东察合台的箭射死她,又不声张,回头这事传出去,帖木儿的侄女,死在别失八里,
身上插着东察合台的箭,谁都会觉得,是东察合台的人杀了她!
帖木儿是她亲叔叔,是西边的霸王,眼里揉不得沙子。
他要是知道侄女死在东察合台手里,能善罢甘休?
朱承烨的呼吸都急了,到时候,帖木儿的怒火,就得全泼在东察合台头上!
大兵一到,玉石俱焚,东察合台的百姓、部落、牛羊……全都得承受帖木儿帝国的怒火!
你明着答应了黑的儿火者,不屠他的百姓,落了个仁义的名声;
暗地里,却借着帖木儿的刀,把东察合台连根都给刨了!
朱承烨说到这儿,怔怔地看着常茂,半晌,才憋出一句,
……是这样吧?
风在土坡上刮过,卷着脚下城里头的火光和人声。
常茂静静地听着,一直没插话,等朱承烨说完,他那张黝黑的脸上,忽然露出一点笑。
那笑淡淡的,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就那么笑了笑,重新转过头,望着脚下的别失八里,
望着东边黑沉沉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什么话都没说。
可这笑而不语,比说什么都明白。
朱承烨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头那点最后的确证也落了地。
他跟着转过头,望着那片城,忽然觉得,这带兵打仗的门道,
比他原先想的要深得太多,也冷得太多。
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的厮杀,固然要人命;
可这战场之外的算计,轻飘飘的一个笑、一支箭,就能让千里之外的一国百姓,陷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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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总兵大人,这一招……够狠的。
常茂哼了一声,终于又开了口,他望着远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东西,
小王爷,你记住了。
对敌人心软,就是对自己人狠心。
我今天多算一步,金山城往后就能少死多少弟兄,大明西边就能安生多少年。
这些骂名、这些血债,老子一个人背着,不亏。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抬起手,朝着脚下的城,缓缓地、用力地,往下一压。
点火。
身后,传令的兵扯着嗓子,把这两个字,一声一声地传了下去。
这两个字一传开,别失八里,就烧起来了。
先是一处,两处,三处,零星的火苗子从城的各个角落蹿起来,在夜色里头,跟突然睁开的眼睛似的。
风顺着一吹,火势地就起来了,越烧越旺,越窜越高,转眼就连成了一片。
夯土的房子烧不透,可房梁、门窗、椽子,还有城里头那些帐篷、栅栏、堆积的柴草、泼了油的家什,都是引火的玩意儿。
火舌舔着这些东西,噼里啪啦地响,腾起一人多高的火苗子,把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浓烟滚滚地往上冒,被风一卷,飘出老远,空气里头全是呛人的烟味、焦糊味。
那些没了办法的百姓,让明军早早地就驱赶到了城外的空地上,远远地围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城、自己的家,陷在一片火海里头。
火光映着他们的脸,一张张脸上,有泪,有怕,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麻木。
女人们抱着孩子,捂着他们的眼睛;
老人们跪在地上,朝着火的方向,嘴里头念念有词,也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没有人冲上来拼命。
他们的男人、儿子,已经在二十里外的平原上流干了血;他们的牛羊、粮食,也让明军赶走了。
到了这一步,他们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条命,和眼前这片烧得通红的天。
明军的骑兵,在火场外围,一圈一圈地巡着,没人说话,
连马都让这冲天的火光和热浪惊得直打响鼻,不安地刨着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