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学问都是马背上学的、当皇帝以后补的,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子拙劲,
可一笔一画,沉得很,力透石背。
碑文很长,记的全是周颠的事。
朱瑞璋其实不用看,这碑文当年立的时候,拓本就送进过京城,他看过。
可他还是站在那儿,从头看起。
看着看着,那些石碑上的字,渐渐就模糊了。
他脑子里头,想的却不是周颠。
他想的是自个儿。
他想的是那片海。
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天下初定,老朱坐龙椅没坐几年,朱瑞璋心里头却揣着一桩天大的事。
他知道这大明朝看着繁花着锦,可根子上悬着一把刀,人多地少,粮食不够。
承平年月还好,一旦赶上小冰期,天灾连着人祸,土地兼并,流民四起,再厚的家底也得给你掏空了。
历朝历代,都是这么亡的,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得找粮食。
找那种亩产高、不挑地、耐寒耐旱、漫山遍野都能种的粮食。
他知道这东西在哪儿,在大洋的那头,在万里之外的新大陆。
土豆,玉米。
这些宝贝,在他来的那个时代养活了大半个天下的人。
于是他撺掇着老朱,砸锅卖铁,造大船,组船队,亲自带队,下了远洋。
那趟海路,九死一生,这些年朱瑞璋很少跟人提起。
旁人只当秦王千岁神通广大,驾着宝船下了西洋,
还从天边一样的地方弄回来了神奇的庄稼,一种下去,疯长,产量高得吓人,
如今大江南北都种上了,老百姓再没闹过那种易子而食的大饥荒。
可没人知道,他在那片海上,撞见了什么。
船队过了一片无名的海域。
那地方,海图上没有,向导说不出,连最老的、在海上漂了一辈子的老船工,听都没听说过。
先是天变了。
本来晌晴白日的,天忽然就黑了,不是乌云遮日那种黑,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墨汁一样的黑,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船上的罗盘、沙漏,全都疯了,指针滴溜溜乱转。
接着是海变了。
原本平静的大洋,整个海面开始转,越转越快,最后转出一个个望不到边的漩涡。
朱瑞璋站在船头往两边看,看不见漩涡的沿,往下看,看不见漩涡的底,
只看见黑沉沉的海水螺旋着往下塌,塌向海底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