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凭他自己,被人丢到这茫茫戈壁、雪山之间,他活得了吗?
答案,他不太敢想。
怎么,被我说中了,不吭声了?
常茂看着他那副模样,反倒笑了,语气也缓和了几分。
我在想。朱承烨老实答道。
想就对了。
常茂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跟那帮不成器的还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朱承烨抬起头。
那帮人,是被人摁在暖房里,自己也不愿意出来,觉得待着舒坦。
常茂说道,你不一样,你是自己从暖房里跑出来的。
京里那么好的日子,你不待,改名换姓,跑到金山城睡大通铺、啃窝头,
图什么?不就图想自己长出一对翅膀来吗?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就凭这一点,你比他们强。
你今天能问出这些话,能为马掉不掉肉这种事琢磨半天,
就说明你心里头,是真想学东西,真想长本事。
可有一样你得记住。
常茂的语气郑重起来,本事不是问出来的,是熬出来、干出来的。
我今天跟你说一百句,不如你自己亲手喂一个月马,不如你真刀真枪打一场仗。
这一路上,你别老把自己当百户、当小王爷,
多往下看,多看那些老兵怎么做事,多看马夫怎么喂马,多看辎重怎么安排。
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才是真正能救命、能打胜仗的东西。
朱承烨重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了心里。
走吧,歇够了。
常茂一夹马肚子,那匹黑马迈开步子,重新汇入了队伍。
朱承烨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日头渐渐偏西,雪地上的队伍,拖着长长的影子,继续往东南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
傍晚时分,常茂下令扎营。
宿营的地方,是一片背风的山坡,坡底下有一道山涧,涧水没全冻住,还能听见冰层底下哗哗的水声。
六千人马,一队一队地散开,动作利索得很。
骑兵们下马的下马,卸鞍的卸鞍,扎帐篷的扎帐篷,生火的生火,
看着乱,实则各有各的差事,井井有条。
朱承烨跟着常茂,没有急着回自己的百户,就在营地中间一处高坡上站着,看底下的人忙活。
这一看,又看出门道来了。
他原以为,扎营就是搭个帐篷、生堆火那么简单。可真看下来,光是安顿这一万八千匹战马,就有一大堆讲究。
马不能就那么拴在雪地里头。
队伍里带着一种轻便的木橛子,士兵们拿锤子把木橛子砸进冻硬的地里,
橛子上拴着缰绳,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马歇的地方,还特意选在背风的坡背后,挡风。
雪厚的地方,有人拿铲子把雪铲开,露出底下的地皮,再铺上带来的旧毡子,
让马站在毡子上,免得蹄子一直泡在雪里头。
看见没有。
常茂在旁边开口了,
马这东西,金贵着呢,也娇贵着呢。
你让它顶着风站一宿,第二天准得冻病;你让它蹄子泡在雪水里头,时间一长,蹄子就烂了。
这些事,一桩想不到,马就废了。
朱承烨点点头,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最让他留意的,是喂马。
天刚擦黑,一队专门管粮草的士兵,就从驮马上卸下了麻袋。
有人铡草,有人拌料,忙得热火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