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的声音里头,带着一种苍老的、沉甸甸的东西。
可老子那会儿,坐在龙椅上,看见的是什么?
是满朝文武盘根错节,是胡党像一张大网,从中央铺到地方,从文官铺到武将,连老子的禁军里头都有他们的人。
老子要是心慈手软,一个一个去查、去甄别,查到猴年马月去?
夜长梦多,走漏了风声,他们先动手,怎么办?
所以老子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这句话说出口,老朱自己沉默了。
朱瑞璋也沉默着。
他知道,这就是朱元璋。
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一个见惯了背叛和杀戮的开国之君。
他处理问题的方式,永远是最狠、最绝、最不留后患的那一种。
这种方式在打天下的时候管用,在坐天下的初期也管用,
它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手段,把一切威胁掐死在萌芽里。
可代价呢?
代价就是柳青,就是柳青那个流放的爹、死掉的娘和姐姐,
就是成百上千颗人头落地,就是几百个家庭的家破人亡。
这里头有该死的鬼,也有冤死的人。
这事儿,没法子论。
半晌,朱瑞璋才缓缓说道,
你在那个位置上,看见的是棋盘,是全局,是老朱家的江山能不能坐稳。
可底下的人看见的是什么?是自个儿的家,自个儿的命,是一封八竿子打不着的信招来的塌天大祸。
你没错,柳青也没错,错的是那个位置,是那个年月。
老朱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有一条,
朱瑞璋话锋一转,你现在是太上皇了,手上不沾血了。
往后这天下是标儿的。
标儿那孩子不像你,你当年用重典,是因为开国之初,人心未定,不得不用重药。
可往后呢?往后总不能一直这么杀下去。
杀到最后,杀得官不聊生,人人自危,谁还敢给皇家办事?
这些话,你得跟标儿说。
让他慎刑,让他少杀人,让他把律法里头那些株连的条款,一条一条地往回收。
朱瑞璋看着老朱,你欠下的那些还不清的账,让你儿子,一点一点地还,这才是个长久的法子。
你总不能让柳青那样的姑娘,一代一代地出,对吧?
老朱背着手,低着头往前走。
走了好远,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话,老子回京就跟标儿说。
朱瑞璋笑了。
他知道,这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头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