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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页）

“我的医生最近给我下了诊断，纤维肌痛症，”女人说着从手包里拿出张纸巾，轻轻点了点刷了黑色睫毛膏的眼睛，“他说诱因可能是最近这个诉讼导致的压力。”

马克西姆缓缓从眼前的文件中擡起头，眯起眼问：“因为来自诉讼的压力，还是因为失去了裙子？”

“都丶都有。”她改口道。格雷格正用每个律师都心知肚明的眼神看她，意思是他们觉得自己的当事人比一箱石头还笨。但是这位女士坚决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完：“整件事给我带来极大的压力，我都睡不好觉了。”

“考虑到我的当事人已濒临破産，我们可以肯定这事对他来说也不轻松。”马克西姆不经意地说。然後，他又同样不经意地问：“您也快破産了吗，雅各布斯女士？”自然得连埃利奥特都差点没理解他的深意。

“喂！”格雷格焦躁地倾身向前，像裁判喊暂停似的举起双手。“过分了，科瓦连科，这两件事没关系。你的委托人损毁了她的私人财産，就是这样。她的财务状况与此无关。”

“然而确实有关，弗农，”马克西姆立刻接话，“我稍微做了点功课，甚至亲自和那位伟大的达芙妮·马丁聊了聊。她说她很愿意复刻那条裙子，不低于原价就行。这就让我有些好奇，为什麽雅各布斯女士不接受她如此慷慨的提议？如果这条裙子对她来说真有这麽大的意义，为什麽她不接受我们赔偿两倍价格的和解方案？这样就能买条新裙子，然後继续生活？当然，除非她也要破産了，正打算从我的委托人这里大捞一笔。”

室内陷入意味深长的沉默。从他两个月前第一次走进他们办公室起，苏瓦利先生的脸上第一次现出希望的神色。

埃利奥特开始怀疑马克西姆其实从头到尾都掌控着谈判全局，是米格尔严重反应过度了。兴许埃利奥特还有机会能在一个合理的时间点到家。

“那无关紧要，”格雷格最後宣布，他总是这麽善于寻找借口，让人生厌，“裙子本身已经没什麽意义，现在的问题不止于此。雅各布斯女士是在履行公民义务，向社会大衆揭示你当事人违反消费者保护条例的行为。”

“什麽？”埃利奥特怔怔地问。

“‘捷飞洗衣店’的橱窗上贴了两条宣传标语，”格雷格自鸣得意道，“号称‘包您满意’和‘当日可取’。我的当事人不仅不满意，而且直到第二天才取回洗坏了的衣服。‘捷飞洗衣店’的行为构成普通法下的欺诈行为，而且公然违反了消费者保护法。”

埃利奥特和苏瓦利先生都看向马克西姆，後者的眼里满是鄙夷，看得埃利奥特後脖颈上寒毛直竖。

“苏瓦利先生，”马克西姆淡定道，“我建议现在撤回我方提出的和解方案。”

“可如果我上法庭的话……”男人开始抗议。

“用不着，”马克西姆没有将视线从格雷格身上移开，看起来充满轻蔑，“我一定会确保他们现在就空手而归。”

“如果你是这麽想……”格雷格起身道。

“坐下。”马克西姆吼道，转身面向玛德琳·雅各布斯。“相信我，你会想听听我接下来的话。”

埃利奥特瞥了眼手表，叹了口气。这里根本不需要他。但即便他所提供的只是精神支持，眼下也确实没法径自离场，那会让他显得很不专业。此外，旁观工作中的马克西姆就像在看探索频道。有时，单纯观看一头狮子追踪瞪羚就相当令人满足了。

“归根结底是这样，”马克西姆表示，直视着玛德琳·雅各布斯，“雅各布斯女士，如果您认为自己有机会胜诉，哪怕是很小的概率，也只能说明您的律师并没有对您坦承一切。就算法官没有直接驳回所有诉讼请求，也一定会判您败诉，然後您就等着瞧吧，我们会以轻率诉讼为由对您提出反诉。”

“别理他，玛德琳，”格雷格冷静地说，“科瓦连科先生无法预知未来。”

马克西姆扬起一边银色的眉毛。“类似的事情以前有过。实际上还发生过很多次，导火线从热咖啡到破窗户，什麽都有。你不是第一个起诉洗衣店的人。绝大多数案子里，你猜猜是谁的名字被媒体大肆报道？你以为被毁掉的会是谁的名誉，是谁也没听说过的小店主，还是品行和经济双双破産丶见钱眼开的社交名媛？”

“本人甚至愿意亲自去通知媒体。”埃利奥特适时补充。

马克西姆轻笑出声。

“埃利奥特！”眼见着玛德琳·雅各布斯被吓得倒抽一口气，格雷格喝道。

埃利奥特对他俩都失去了耐心。“省省吧，格雷格，”他怒视着自己的前任恋人，“这案子你根本没有赢面，你我心知肚明。你寄希望于苏瓦利先生不想闹上法庭选择让步丶接受和解。你和雅各布斯女士都能从这个案子里分到好大一杯羹，而我们的当事人以後要是赚不到那麽多，就只能关门大吉。不过，又能怎麽样，反正你也不会把西装送到那里去洗。”

“我不——”

“然而你们都忽略了一点，”埃利奥特坚持说了下去，“那就是你们面前这位科瓦连科先生宁可自焚，也不愿意让你们拿到一分一厘，而他也会确保他的当事人和他齐心协力。”

格雷格和玛德琳·雅各布斯齐齐将视线转向埃利奥特左边的两个男人。马克西姆像尊蜡像一样面无表情，但眼里透着寒意。苏瓦利先生也尽全力坐直身体，双手环着自己凹陷的胸膛，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能把这案子拖上个十年八载，而我们有各种办法让你们俩痛不欲生。”埃利奥特坦诚地说。

“店里的标语——”格雷格鼓足勇气，准备再次开始他的高谈阔论。

埃利奥特打断了他：“只有在一个理性人也会因此産生合理预期，认为他们永远不会对洗衣店的服务産生丝毫不满的前提下，那个标语才构成虚假宣传，然而不可能有人会抱有这样的期待，引自：皮尔森诉郑某案。”最後，他对玛德琳·雅各布斯说：“我建议您接受赔偿一万美金的和解方案，去买条一样的裙子，其他的就别再追究了。”

“一开始你们还愿意给两万呢！”格雷格表示反对。

“那时候你还没惹毛科瓦连科，也没害得我约会迟到。”埃利奥特没好气道。

马克西姆嘴角抽了抽，疑似是个微笑。“您怎麽看，雅各布斯女士？”他问。“我能理解您是因为迫切需要资金，才容许一个花言巧语的律师引导您走上了错误的方向——”

“喂！”

“——但现在，该适可而止了。”

埃利奥特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马克西姆还说别人花言巧语丶满嘴跑火车呢。不过这个策略站得住脚。马克西姆是在给她找台阶下，把锅甩给律师背，好让她挽回一点颜面。不是说在座的人怎麽看她有什麽要紧，但揣摩人心的确是讲究技巧的。

最後，玛德琳·雅各布斯终于答应了。她鼻尖发红，眼中也盈满泪水。“好吧，”她叹息道，“我接受和解。”

马克西姆拿出一份文件，填好最终的赔偿金额，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让她签字。格雷格已经不再试图反对了。一个称职的律师该知道什麽叫大势已去。

也叫“标准拍纸簿”，最经典的样式是A4大小丶黄色纸张丶带横线，因律师常用而得名“法务拍纸簿（legalpad）”，黄色是为了和律师的白色纸张文件相区分。

指原告或其律师以明显不合理或没有事实根据的诉由提起诉讼，浪费司法资源和法庭审判时间的行为。法律要求原告应对其案件情况有一定程度了解，庭审过程中如发现原告存在此类行为，被告可对此提起反诉，原告诉求可能因此被驳回，原告律师也可能因此受罚。

英美法系中判断一个人的行为是否合理丶是否构成侵权或犯罪的拟制标准。具体指如果将一个思维正常且通情达理的人置于行为人采取特定行为时的具体情境下，如果一个理性人也会産生行为人那样的心理状态丶采取同样的行动，那麽行为人的行为就不构成侵权或是犯罪。

Pearsonv。g，2007年美国的一宗民事官司，案中原告皮尔森（RoyL。Pearson，Jr。）在2005年光顾韩裔郑氏（g）夫妇经营的洗衣店後，店员遗失了他的裤子，皮尔森为此索偿高达6700万美元。他最後虽然被判败诉兼要向洗衣店赔偿1000美元法律费用，但漫长官司令洗衣店深受压力。美国滥用司法制度的问题因此备受舆论争议，民间亦发起多场筹款活动支持洗衣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