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托尼奥那儿!”
“安托尼奥!那辆普锐斯的钥匙呢?”
“我他妈怎麽知道?”一道生气的声音传来。“我他妈一整个下午都待在这辆土星下面!连午饭都没吃!你真他妈得多招几个人了,凯利,不然我对天发誓——”
卢卡斯白眼都翻到天花板上去了,按着他在蛇河监狱里一个搞笑的情绪管理课程上学的自控方法,心中默数到十後才大喊:“最好有人赶紧把钥匙给我拿过来,不然你们都等着被炒吧!”
十个数还没数完呢,一身油渍混着汗渍的安托尼奥就低吼着把钥匙扔到了卢卡斯摊开的手里。卢卡斯担忧地皱起眉,看着安托尼奥躺回推车上,重新滑到那辆土星的底盘下面。安托尼奥最近没少加班——他们所有人都是这熊样——只为了让修车行在他接手之後维持正常运转,因此都暴躁得很。多请个人能缓解,但这远远不是卢卡斯的当务之急。他必须先梳理清楚店里的财务状况,不然就等着倒闭吧。
“没出什麽事吧?”埃利奥特问。
“还行。”卢卡斯一把将钥匙扔到桌面上。
“听起来你们老板需要多雇点人了。”
“我就是老板。”卢卡斯低吼。
埃利奥特眼中满是惊讶,这反应让卢卡斯的双手在桌面上紧握成拳。所以他不是什麽蓝领蠢货这个事实,让埃利奥特很惊讶是吗?他看起来大概没什麽用吧,可他至少努力工作攒下了足够的钱来接手这家修车行,而且他一定能做得比前任店主AJ更好。
“哇,好棒。”埃利奥特挂着勉强的笑容。“所以AJ是你的昵称?”
“那可不。”卢卡斯语带讽刺。他把钥匙递过去,等埃利奥特反射性地摊开手,就把钥匙扔在他手掌上。这次他注意避免两人发生任何肢体接触。
“那麽,呃,你想去哪里吃晚饭?”埃利奥特迟疑着问。
卢卡斯感到一阵内疚袭上心头,他的解决方式是不去看那个家夥。“听着,我刚才只是在逗你玩。你也听见店里有多少活儿要干了,短时间内我是不可能有空出去吃饭的。”
“我明白了。”埃利奥特一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固执的细线,随即把手伸进胸前口袋。“那我还是得付你劳务费——”
“不用了。”卢卡斯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不想要这人的钱,只想让他赶紧消失。他的存在时刻提醒着卢卡斯想要却得不到的一切。“免费赠送。”
“我不能——”
“我得接着干活儿了,”卢卡斯打断他道,“如果你还有什麽问题,特雷西可以帮你。特雷西!!!你过来!!!”
卢卡斯猛地打开门,差点没把门从折叶上拽下来,然後夺门而出,闻言过来的特雷西只能给他让路。卢卡斯能听见特雷西开始和埃利奥特说话,却听不见他说了什麽。无所谓了,能摆脱掉埃利奥特就行,好让自己继续假装世界上不存在这麽一帮人,一帮总是把他当成罪犯来看的人。
卢卡斯把安托尼奥从那辆土星下面赶走,让他去吃午饭。接手安托尼奥的活儿给他带来了些许满足感。亲手干活儿总能让卢卡斯的脑袋变得清醒一些,机油的味道和手里金属的冰冷触感安抚了他。
卢卡斯不由想起自己的父亲。小卢卡斯连怎麽系鞋带都还没学会的时候,父亲就已经开始教他换轮胎了。他们一起在外面的车道上待了几个月,拆解那些破车,研究发动机和电气系统。和卢卡斯一样,父亲也从来不是什麽文化人,可他已经尽其所能将所有的知识传授给了儿子,确保他长大成人後能靠一门手艺自食其力。那是在父亲身体还很强壮的时候,那时他还相信自己能活着看到儿子长大成人。可後来,癌症先是夺走了他的健康,又夺走了他活下去的意志。
卢卡斯破天荒地让大夥儿都准点下班回家,自己却一直工作到了深夜。等到他的视线变得模糊,手指也因为疲惫而变得笨拙,他知道再继续干下去该出工伤了,于是从修车转为清理店铺。他换了接油盘,清点了存货,甚至抓起扫帚扫了地。当初他刚出狱四处游荡,为了找工作而第一次走进这家修车行的时候,AJ就让他扫地来着。
等他锁门离开的时候,外面已经又黑又冷,但卢卡斯还没准备好回家。还不行,现在他还思绪混乱,血液也在体内横冲直撞。一个性感的陌生人不该让他如此坐立不安。这很荒谬,而且他怀疑这事和那男人本身其实没什麽关系。对,他觉得这一切都要怪阿诺德,还有阿诺德那天说的那些关于找个人安定下来的鬼话。卢卡斯被那些话煽动了,开始期盼一些他还没准备好接受的东西。可能他一辈子都不会准备好接受那些东西。当那些经年的愿望卷土重来要吞噬卢卡斯的时候,埃利奥特恰好出现在了那里,仅此而已。
冷厉的夜风穿透卢卡斯的皮夹克,等他走进市中心一家乌烟瘴气的夜店时,戴着手套的手指也快冻麻了。他需要解决那方面需求的时候总是会来这里。啤酒不怎麽样,地板也总是黏乎乎的,卢卡斯简直不敢相信为什麽还有那麽多男人愿意跪在这样的地上。不过要想够快够简单地约个炮,倒算个上好的选择。
卢卡斯到达吧台还没五分钟,就有一只手滑过了他的屁股,他勉强忍住了下意识的身体反应,没有折断那人的咸猪手。为此他不得不把钱包和钥匙装到外套口袋里再拉上拉链,免得每次一有陌生人上手,都让他想伸手保护自己的家当。
这时一个金发男人靠了过来,很年轻,看着挺温顺。他倚在卢卡斯身旁的吧台上,距离很近,卢卡斯能闻到他身上的古龙水散发着过分浓烈的甜味。他的眼皮上刷了层淡淡的紫色闪粉。
“你好啊,陌生人。”金发男人笑得明媚。“你渴不渴?”
卢卡斯瞥了眼他手里的啤酒,扬起一边眉毛。男人笑道:“不是那种渴啦,宝贝。”
“大概没你渴,我猜。”卢卡斯伸出手,手指环住男人纤细的腕骨把他拉近了点,轻而易举。金发男人心甘情愿地靠过来,身躯紧紧贴着卢卡斯一侧。
“那你可以帮帮我。”花美男充满诱惑意味地低喃着。这人已经非常顺从了,或许是酒精的作用,但他眼神清明,卢卡斯从他的呼吸中只能闻到一丝微弱的酒味。更有可能的是,他有意把自己训练成了一个完美而听话的漂亮宝贝。
卢卡斯愿意打赌,这人做口活儿肯定一点都不会想干呕,而且如果把他推到墙上,再撕开一个安全套,他会兴奋得直他妈哼哼。他就是卢卡斯现在最需要的:迅速丶简单丶好上手。可他的老二却完全不为所动。
让一个这样的人臣服并不能让卢卡斯觉得刺激,对他来说,那才是乐趣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种刺激感——以及深植于心的浓重自毁倾向——才是卢卡斯沉迷于追求比自己高出几个层次的男人的原因所在。不管是有钱的男人丶聪明的男人,还是直男,都无所谓。能让一个男人从不情不愿到放手相信他,并体会到其中有多大的乐趣,即使那过程只持续几分钟,卢卡斯从中获得的成就感都足以让自己上瘾。
埃利奥特本该是个完美人选。没有人曾像他那样吸引卢卡斯的注意,打从……好吧,卢卡斯想不起自己之前还有哪次感受到这麽强的吸引力。也许打从他小时候开始就没有过了吧,那会儿但凡是个带把儿的家夥就能让他爱上。如果埃利奥特不是个该死的律师就好了。
卢卡斯轻轻放开这个花美男,再次转身面对柜台说:“谢了,甜心。不过你不是我的菜。”
“不一定哦。”对方挑逗地说,手指划过卢卡斯的前臂,不过卢卡斯一皱起眉,他就停下了动作。“你想找什麽样的?”
阿诺德的话自动自发在卢卡斯脑中响起:你给自己打下了一片天,一个家。只不过他没做到,并没有。一个家是由在乎你的人组成的,修车行里的夥计们虽然挺喜欢他,但卢卡斯也知道,少了他,他们也不会有什麽问题。
想起埃利奥特略带迟疑的甜美笑容,遗憾和自我厌恶几乎让卢卡斯窒息。
“在这里大概是找不到的,”卢卡斯回答,一口干了剩下的酒,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祝你好运,甜心。”
离开酒吧的时候,卢卡斯在心里咒骂让他産生这种想法的阿诺德。
可他更想骂一开始就忍不住上心的自己。
Saturn,美国通用汽车公司旗下的汽车品牌之一,于2010年停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