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遍地的黑石滩,不过片刻功夫,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
像是给滚烫的大地,盖上了一层冰纱。
楚昭站在风雪里,浑身冰凉。
身上的寒意,却远不及心底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望向敦州城的方向。
隔着漫天风雪,看不清城头的模样。
可他却仿佛能看到。
那个年轻的大尧皇帝,正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冷冷地看着他,看着他的四十万大军,看着这场他亲手“导演”的大雪。
从放弃黑石滩,到修蓄水池,到炸冰山,再到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飞雪。
一步一步,全是算计。
他以为自己捡了便宜,占了宝地。
却原来,从踏入黑石滩的那一刻起,他就踩进了人家早就挖好的冰窖里。
萧宁要的从来不是水淹七军。
他要的,是把四十万大军,活活冻死在这里。
“萧宁……”
楚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声音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彻骨的恨意和寒意,一起顺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他输了。
还没正式开战,他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李儒站在他身后,望着漫天风雪,脸上没有半分“我早说过”的得意。
只有沉重的忧虑。
雪才刚开始下。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十万大军,缺衣少炭,困在这滩涂之上。
这个冬天……不对,这个夏天,他们要怎么熬过去?
风雪呼啸,越来越猛。
像无数双冰冷的手,撕扯着整座黑石滩大营。
也撕扯着楚昭最后一点骄傲和底气。
他站在雪地里,鼻尖上那点湿意早已干透。
可那片雪花带来的寒意,却永远留在了他的骨头缝里。
这场大暑天的雪,落下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四十万楚军的悲剧。
黑石滩的浅水区,是整个营地里最热闹的地方。
几十上百个步兵脱得只剩条犊鼻裤,泡在齐腰深的冰水里,笑闹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王二柱是前营的老兵油子,当兵快十年了,什么阵仗都见过。
此刻他正跟新兵狗子打赌,比谁在水里憋得久。
“狗子,俺跟你说,你要是能憋过俺,俺这半个月的军饷,全归你!”
王二柱拍着胸脯,水花溅得老高。
狗子才十七,脸上还带着稚气,嘴却硬得很。
“叔你就吹吧!俺在老家下河摸鱼,憋一炷香都没问题!”
“少废话,来!”
两人一捏鼻子,齐齐扎进了水里。
周围的士兵围着起哄,拍着水面喊数。
“一!二!三!……”
水花四溅,笑声震天。
有人靠在水边的石头上,搓着身上的泥垢,一边搓一边跟旁边的人唠。
“你说萧宁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花那么大功夫修池子,炸冰山,最后就给咱们送了这么个洗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