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看海。海面上灯亮着,一盏一盏排过去。镇海号停在码头,镇南号停在港口,镇北号明天走。三条船上的灯,照着三片海。
一片海往东,是京城。一片海往西,是威尼斯。一片海往南,是非洲。
三片海,三条路。
李晨把怀里的纸拿出来看。苏菲亚写的字——东方之城,一路通四海。
子时,苏文上来。本子攥着。
“王爷,今天的事我记了。”
“记了什么?”
“六样。苏辙的信,三摊事,冯七的河船,镇北号去法兰克,阿纳斯塔修斯的话,唐海跟走。”
“哪样最重?”
“苏辙的信。”
“为什么?”
“苏辙的信上写了八个字——心火焚木,非药可医。八个字是院正写的。院正说刘策的病不在头,在心。心上积了东西,头才裂。刘策心上积的,是西边的事。西边的事一件一件报进京城,刘策一件一件看。看多了,就积。积多了,头就裂。唐王回去了,刘策看见唐王,心上的东西就落了。落了,头就不裂。”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这个的?”
“在东方之城学的。李东来算账,我在旁边记。记得多了,自然就会。”
李晨把苏文的本子拿过来看。本子上画着一个人,躺在榻上,手捂着头。榻边搁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东方之城的位置。那人用手指头点着地图,点了一刻钟。
“苏文,这几样写进书里。”
“哪本书?”
“《问同》第十卷。书名叫《归期》。”
“《归期》写什么?”
“写一个人走了十年,从东边走到西边。走到西边,东边来信了。信上说——回来。他就往回走。走的时候算一算,从东到西走了十年。回去走四十天。四十天走完,就看见京城了。”
亥时的钟响了。钟在教堂里,是西里尔敲的。敲了十下。
李晨把纸收好,把本子搁在垛口上。垛口里的炮,炮口朝海。海面上的灯亮着,照着镇海号的炮口。
明天启程。先走泉州的路,走四十天到泉州。从泉州走陆路,走三十天到京城。七十天,刘策等得起。
唐海在土房里睡觉。八岁的孩子,明天要跟他走。
李晨下城。走到东门里第三间土房门口,站住。窗台上搁着贝壳,贝壳上的小人举着线。
“唐王。”
阿玛拉从门里出来。
“唐王,娜拉的信。”
“怎么现在才给?”
“娜拉说,这封信等你走的时候给。走了再给,就来不及了。现在给,还来得及。”
李晨把信拆开。信上只有一行画——一个人站在桥上,桥下是河。河上画了两条船,一条往东,一条往西。两条船在桥下碰了头。
“这是什么?”
“娜拉说,大河上游的桥修通了。桥通了,东西两头连上了。唐王要是回东边,就从桥上走。桥上的石头刻着唐王的路。”
“娜拉呢?”
“娜拉说,桥通了,她就往上游走。走到平湖,平湖上头还有河。河再往上,是山。山上有雪,雪化了流进河。河的源头在山上。”
“源头。”
“源头到了,路就到头了。路到头了,再往西就是海。海那头是不知道的地方。”
李晨把信折起来。搁在怀里,跟苏菲亚的纸搁在一起。
“阿玛拉,你回不回清晨岛?”
“回。娜拉往上游走,我替她看湾。湾里有木桩,木桩换了石头桩。石头桩立住了,湾就是唐王的港。”
“你送不送唐海?”
“送。送到码头。船开了,我就回来。回来接着看湾。湾看住了,娜拉的船就回得来。”
子夜。李晨站在东门口。
东门里的牌挂着,左边泉州,右边吕宋,中间空着。牌下头搁着木牌,木牌上写四个字——东方之城。
明天启程。走泉州的路,四十天到泉州。从泉州走陆路,三十天到京城。
七十天,刘策等得起。
李晨转身。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教堂的钟敲了十一下。海面上的灯亮着,照着三条船。三条船上的灯,照着三片海。
一片海往东,是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