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半个时辰,李晨站在坡顶。
河面起薄雾,雾从水上漫,漫到坡脚散了。
松树挂露,风一吹,露落进土里。郭孝已把三百六十根桩卸在坡上,一根挨一根排开,桩头用炭笔画号,从一到三百六十。
打桩的人到了。填沟队二十个走前头,打锹队十个跟中间,打钉队五个压尾。三十五个人,腰上都挂刀,刀鞘包麻布。
周平从坡下上来。木匠打扮,袖挽到肘弯,手里攥一根麻绳。绳一头系铁钉,一头缠在腕上。
“王爷,地看过了。”
“怎么样?”
“坡顶土层厚,往下三尺见石。石是青石,整块,能承重。坡下靠河那边土松,桩打不到石头上,打不到就歪。”
“哪块能打?”
“坡顶整片。从东往西,一百二十根。从南往北,一百二十根。横竖咬住,三百六十根不缺。”
“井打在哪?”
周平蹲下,绳头搁地,用石头压住绳尾,拉直了比。“坡顶正中一口,往南五十步一口,往北五十步一口。三口底下都是石,水从石缝来。”
“你怎么知道石缝里有水?”
“坡下的河从西边来,绕坡脚走。水能绕,说明坡底是石。石底下有水,水往上顶,顶到缝里就出来。挖到石缝,水自己冒。”
李晨看郭孝。“按周平说的打。”
郭孝冲康斯坦丁挥手。二十个填沟队的上来,一人抱一根桩,按号排到位置。
第一根桩立坡顶正中。李晨走过去蹲下,手按桩头。
“这根桩,谁打?”
康斯坦丁拎锤过来。“我打。”
“打。”
康斯坦丁抡锤。一锤,入土半尺。二锤,一尺。三锤,二尺。第四锤落下去,锤头碰石,响了一声脆的。
“见石了。”
“再打。”
第五锤,第六锤,第七锤。桩不往下走了,也没歪。康斯坦丁停手,拿眼瞄桩身。桩是直的,立得稳。
“王爷,这根立住了。”
李晨站起来。“三百六十根,一根一根立。立完为止。”
辰时,楚玉到了。
骑一匹灰马,马背驮卷轴。到坡顶下马,把卷轴展开铺在草地上。图上画的是圆城,东墙靠河,西墙靠路,南墙朝海,北墙朝山。四面到井台等距,城墙画成双线,中间留一道缝。
苏文蹲图边看。“王妃,这墙怎么是双的?”
“石头城的墙是单的。单墙砌再厚,撞几次就裂。双墙中间隔三尺,填碎石。撞了外墙,里墙不动。里墙不动,城就还在。”
“夹墙里头能走人?”
“走人,也走货。打仗走兵,太平走货。货走夹墙,不占街面。街面留给铺子。”
周平过来看图,看了三遍。
“王妃,城门开几个?”
“东、西、南、北各一个。东门对河,西门对路,南门对海,北门对山。四门里东门最大——货从河上来,得走东门。”
“城门用什么做?”
“铁皮包木。铁皮从石头城来,木头坡上砍。”
“铁皮什么时候到?”
楚玉看李晨。“赛里木的船回去了,再来走一百二十天。这一百二十天,先用木头门。铁皮到了换上。”
李晨把图上的四门看了一遍。
“楚玉,你这城比石头城大。”
“大。石头城围的是山,诺瓦围的是坡。坡比山平。平地上围三百步,够五百人住。住满了往外扩一圈,再围三百步。扩三圈,一千五百人。”
“扩三圈要几年?”
“十年。”
“十年够长。可十年里头,诺瓦得先立住。立不住,十年就是空的。”
巳时,西里尔来了。
灰袍,手攥一卷羊皮。到坡顶把羊皮展开。羊皮上是拉丁文,字写得密,末尾盖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