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的船回来了。
不是从威尼斯回来,是从高昌。走了一百二十天,绕过威尼斯封锁,从埃及北边靠的岸。船身上三道裂缝,用麻绳捆着,麻绳上结了盐霜。
甲板上搁着二十只木箱,箱板是新的,钉子没锈。
码头上没人接。威尼斯总督封了港,东边来的船靠不了岸。赛里木把船停在君士坦丁堡码头。码头上站着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后头站着二十个填沟队的,腰上挂刀,刀没亮。
赛里木从船上跳下来。黑红脸膛,瘦了一圈。脚一沾地,先蹲下,手在石头上按了按。
“地是实的。”
康斯坦丁把赛里木扶起来。
“你走了多少天?”
“一百二十天。绕了埃及。船裂了三道,水手死了一个。”
“死了谁?”
“阿古木的侄子。十七岁。裂口的时候下去堵。堵完了,没上来。”
康斯坦丁没说话。赛里木往货栈走。走了三步,回头。
“箱子里有铁。”
“什么铁?”
“唐王的铁。高昌打的。打了四十把刀。刀在箱子里,箱子在船上。”
康斯坦丁回头看那二十只木箱。箱板新,钉子没锈。
李晨从学堂工地过来,身后跟着苏文、贺兰敏。楚玉从货栈出来,手里攥着醋布。玛利亚抱着孩子站在空屋门口,孩子攥着木狮子。
赛里木看见李晨,站住。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信是花无缺写的,火漆上盖着楼兰的印。
“王爷,花无缺的信。”
“念。”
“花无缺说,高昌铁坊打了四十把刀。刀是照着乌兹钢短刀打的,打了一个月。打完了试刀。一刀砍断三根竹竿,刀刃不卷。”
“乌兹钢短刀,是三百年前楼兰王庭的旧物。高昌铁坊照着打的?”
“照着打的。打之前,周平把短刀的暗纹拓了下来,拓了七张。七张拓片送到高昌,高昌铁坊照着拓片叠打。叠了三十层。”
李晨看贺兰敏。贺兰敏把刀从腰上解下来。刀鞘黑的,磨得发亮。拔出来。刀刃上三个缺口。
“王爷,这把刀是哈桑留下的。泰西封铁匠打的,打了三年,三把里最好的一把。这三个缺口,是砍劫道的砍出来的。”
“泰西封的劫道的,砍出三个缺口。高昌的刀,砍竹竿不卷刃。”
李晨把哈桑的刀插回鞘,走到码头。二十只木箱搁在甲板上。箱盖上没写字,只画了一个记号。记号是路,一条直线,三个弯。
“赛里木,这记号谁画的?”
“周平画的。周平说,路是直的,可弯三次。弯一次是山,弯两次是河,弯三次是人。”
“弯三次是人。”
“对。周平还说,刀也是直的。可刀路也弯三次。弯一次是铁,弯两次是火,弯三次是手。”
李晨把第一只木箱打开。箱子里是稻草,稻草里搁着十把刀。刀鞘是木头的,包着麻布。拔出一把。刀身窄,暗纹像流水。刀柄缠着牛皮,牛皮上打了三个结。
“赛里木,这刀谁打的?”
“高昌铁坊,主锤的叫阿木提。维吾尔人,打了三十年铁。周平把暗纹拓片送过去,阿木提照着打,叠了三十层,叠了七次。打完了,阿木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三百年前的刀是王庭的。三百年后的刀,是路上的。”
李晨把刀搁在甲板上。二十只木箱,四十把刀。箱底还有东西。翻开来是锹。铁锹,锹头是钢的,锹柄是白蜡杆。一根一根捆着,捆了三十捆。
“锹也是高昌打的?”
“锹是石头城打的,周平打的。周平说,刀是护路的,锹是修路的。两样都得有。”
李晨站起来。码头上站着的人多了。康斯坦丁带的二十个填沟队的,约安尼斯带的十个打锹的,帕夫洛斯带的五个打钉的。人挤在码头边上看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