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二世站起来。红袍下摆扫过长凳,扫起一阵灰。
“唐王,你在君士坦丁堡讲学,教人算圆,教人看星,教人剖尸。这些东西,教廷已经定了异端。定了,就要收。收了,就要烧。烧了,就要人认。认了,就饶。不认,就烧。”
“烧谁?”
“烧抄本。烧讲学的人。烧收留讲学的人的地方。”
“教堂烧不烧?”
格里高利二世愣住。
“唐王,你说什么?”
“教区收抄本,烧抄本。抄本是纸。纸烧了,灰落在教堂地上。教堂也沾了灰。沾了灰的教堂,烧不烧?”
“唐王,你在诡辩。”
“我在说理。纸烧了,灰不灭。灰里的东西,风一吹,还在。吹到威尼斯,吹到巴黎,吹到伦敦。吹到了,就有人捡。捡了,就有人看。看了,就有人问。问了,就有人走。走了,路就通。”
格里高利二世看李晨。红袍底下攥着金十字,攥得紧。
“唐王,你不怕烧?”
“怕。可怕也得修路。”
格里高利二世转身看阿纳斯塔修斯。
“你收留唐王,你也要烧。”
阿纳斯塔修斯站在祭坛旁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是黑的,巴掌大,刻着Constans。
“格里高利,你叔叔给你的铜章呢?”
格里高利二世从袍子里摸出铜章。十字中间一只眼。金的,不是铜的。
“叔叔说,这铜章能护身。”
“你叔叔的铜章,是金的。我的,是铜的。可铜章上的字,是一样的。Constans。康斯坦斯。三百年前的罗马皇帝。他死的时候,教廷封他圣徒。可他不是圣徒。他是密探的头子。他用铜章,监视教区。谁信错了,谁传错了,铜章一盖,就是火刑。”
格里高利二世攥着铜章,没说话。
“你叔叔给你的金铜章,不是护身的。是让你看着别人。看着谁信了唐王,就盖一个章。盖了章,就烧。”
“你胡说。”
“我胡说?那你叔叔为什么让你来君士坦丁堡?为什么让你来看填沟?为什么让你来见唐王?他是让你来看着。看着谁先动,谁后动。看完了,回去报。报了,罗马就烧。”
格里高利二世往后退了一步。红袍拖在石头地上,金靴扣磕了一下。
“唐王,你在挑拨。”
“我在说实情。实情是,你的铜章是金的。我的铜章是铜的。金的铜章,是给你看的。铜的铜章,是给人用的。谁用铜章,谁就是密探。谁是密探,谁就盯着教区。教区里有谁盯着?盯着谁?”
格里高利二世攥着铜章,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唐王,我叔叔说,你要是肯去罗马,认个错,收抄本,停讲学。教廷可以给你一个主教的位置。”
“主教的位置,是坐着讲。我站着讲。站着讲的人,不坐。”
格里高利二世走了。红袍消失在巷子口。金十字在灯下闪了一下,灭了。
阿纳斯塔修斯把石头搁在祭坛上。
“唐王,格里高利二世回去,会报罗马。报了,罗马就会派人来。来的人,带兵。”
“带兵来,打谁?”
“打填沟的人。打烧水的人。打收留唐王的人。”
“填沟的人,是扛包的。烧水的人,是卖鱼的。收留我的人,是玛利亚。玛利亚抱着孩子。兵来了,打谁?”
阿纳斯塔修斯没接话。光头在烛光下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