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利亚抬头看李晨。眼睛里有水光。
“唐王,婆婆死了。可孩子活了。我不知道该恨你还是该谢你。”
“恨我什么?”
“恨你来得晚。你要是早来三个月,婆婆不会死。”
“早来三个月,我在葱岭翻山。翻不过来的。”
“那你怎么来了?”
“因为有人告诉我,西边有人等着。”
“谁?”
“一个威尼斯商人。他说,他的货,走我的路,只交一次税。我答应他了。答应了,就得来。”
玛利亚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孩子。孩子翻了个身,手攥着袍子边,攥得紧。
“唐王,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说。”
“教区烧了我婆婆。灰撒海里了。我想立个碑。没石头。”
“学堂地基里挖出来的石头,给你一块。”
“刻什么字?”
“你自己想。”
玛利亚没说话。转身回屋,抱孩子去了。
楚玉走过来,把醋布递给李晨。
“你给她石头,教区看见了怎么办?”
“教区看见,就看见。”
“阿纳斯塔修斯说,治不好,连你一起烧。”
“治好了呢?”
“治好了,他就没法烧。可他会想别的法子。教区不会认输。”
“教区认不认输,不重要。重要的是,玛利亚活了。玛利亚活了,城西的人就看见了。看见了,就会想——唐王的法子,管用。管用,就会学。学了,就会烧水。烧了水,就会少死人。少死人,教区的规矩就破了。”
“你破教区的规矩,教区会拼命。”
“教区已经在拼命了。西里尔跟我说,教区药房里有黄连、黄柏、秦皮。可教区不用。为什么不用?因为用了,就承认病是脏水来的。承认了,主的惩罚就没地方搁了。”
楚玉看李晨。
“你这个人,什么都算到了。就算不到自己。”
“算自己做什么?”
“算自己什么时候死。”
“我死不了。我死了,方子还在。方子在你身上。”
“你别老说死。”
“不死。可话得说清楚。”
贺兰敏从巷子口回来。脚步比平时慢。袍子下摆的泥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
“王爷,阿纳斯塔修斯出门了。”
“去哪儿?”
“城西。一个人。没带修士,没穿黑袍。就穿一件旧袍子,光头,走的巷子。”
“他做了什么?”
“在鱼市那口井旁边站了一刻钟。蹲下,往井里看。看完了,站起来,往货栈方向走。走到半路,拐进面包房那条巷子。在面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进没进去?”
“没进。站了一会儿,走了。走的时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回教堂了?”
“没有。往城北走了。走到城门口,站在城门口,看了一会儿。”
“城门口是他讲学的地方。他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看了很久。桌子上还搁着你昨天写的算稿。普罗克洛斯贴的。阿纳斯塔修斯把算稿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了,搁回去,压了一块石头。怕风吹跑。”
“压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