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铁匠铺。
铺子不大,四面土墙,顶上一道木梁。梁上挂着铁钩,钩上吊着铁钳、铁锤、铁砧。铺子当中是一口炉。炉里烧着炭,炭火红。炉子旁边搁着一个皮囊,皮囊连着风管,风管插进炉底。
铁匠叫帕夫洛斯。五十来岁,秃顶,胳膊上全是烫疤。帕夫洛斯不识字,可听人说有东方来的唐王,要借他的炉子炼石头。
帕夫洛斯看李晨带人进来,看周平推车,看石头搬石料,看阿依达尔拎着水桶。看完了,帕夫洛斯问西里尔一句话。西里尔翻:“他问,炼石头,用什么料?”
周平从车上搬下一块青灰石头。搁在炉子边上。
“跟他说——先用木炭烧。烧透了,再磨粉。磨了粉,掺石灰。掺了,再烧。烧到化。”
西里尔翻。帕夫洛斯听完,摇头。
“他说,石头烧不化。石头是石头。火再大,也烧不成水。”
“石头里有东西。东西会化。化的是东西,不是石头。”
帕夫洛斯还是摇头。西里尔翻完了,加了一句:“唐王,帕夫洛斯说,他打了一辈子铁。铁能化,铜能化。石头不能化。”
李晨看帕夫洛斯。
“西里尔,你跟他讲——他要是不信,就站着看。看完了,他就信了。”
西里尔翻。帕夫洛斯耸肩,退到墙根,抱着胳膊靠墙站。铺子外头围了人。
商人和工匠,还有几个穿灰袍的教区人。阿纳斯塔修斯站在门口,约翰站在旁边。西里尔翻完,回到阿纳斯塔修斯身边。
周平开始动手。石头敲碎,搁进炉子。皮囊鼓风,炭火从红变白。
烧了半个时辰,石头裂了,碎成小块。周平把碎块取出来,搁在铁砧上,拿锤子砸。砸成粗粉。粗粉掺石灰,掺了水,和成泥。泥搁进一口陶锅。陶锅再搁进炉子。
火又烧。
帕夫洛斯还靠在墙上,可胳膊放下来了。眼睛盯着炉子。炉子里的陶锅烧红了,锅里的泥开始变色。青灰变成灰白,灰白变成灰红。灰红上头,冒出一层薄亮。
亮的东西在锅底聚。先是一点,后来一团。团慢慢大。大到最后,凝成一颗珠子。珠子在锅底滚。
帕夫洛斯往前走了一步。
周平拿铁钳,把珠子夹出来,搁在铁砧上。珠子不大,拇指盖大小。灰白,可灰白里透亮。
周平拿锤子敲。敲扁了。扁成片。片软,能弯。
帕夫洛斯伸手,拿起来看。看了一会儿,翻过来看背面。看完,搁在掌心掂了掂。掂完,抬头看周平。嘴里说了一句话。西里尔翻:“他问,这是银子?”
“是银子。”
“石头里怎么有银子?”
“石头里有。看不见。烧化了,就看见了。”
帕夫洛斯看银子,看了一会儿,把银子搁在铁砧上,退后一步。墙根边上,几个工匠凑过来。一个年轻的,伸手摸银子。帕夫洛斯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
西里尔翻:“帕夫洛斯说——这银子,不是他的。是唐王的。唐王的银子,不能摸。”
李晨开口。
“西里尔,你跟他讲——银子不是我的。是炉子的。炉子炼出来的,归炉子。炉子是他的。银子归他。”
西里尔翻。帕夫洛斯愣住。看李晨,看了一会儿。
“唐王说银子归我?”
“归你。教区抽一成。剩下的归你。”
“教区抽一成,归教区。剩下的归我。我打了一辈子铁,头一回见石头出银子。”
“石头里不止有银子。还有铜,有铁,有铅。炼法不一样。法子写在这儿。”
李晨从袖里摸出一张纸,递给西里尔。西里尔展开看,纸上画着炉子的图,标着炭、石、灰、风。旁边写着字。西里尔看了一会儿,抬头。
“唐王,这纸上的字,我看不懂。”
“字是汉文。可图看得懂。炉子怎么砌,炭怎么烧,石头怎么砸。图上有。看懂了图,就炼得出银子。”
西里尔把纸递给帕夫洛斯。帕夫洛斯翻看。看了半天,看不懂字。可图看得懂。图上的炉子,跟他打铁的炉子差不多。石头砸碎,掺石灰,再烧。三步。
帕夫洛斯看完了,把纸递回来。
“唐王,这纸,借我抄一份。”
“你抄。抄完了,给教区一份。”
西里尔看李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