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晨回头。
贺兰敏的十二骑已经在两侧散开了。杨素素把电话机从鞍后解下来,搁在石头后面。楚玉下了马,苏文把本子收进怀里。
“苏菲亚。你跟我上前。贺兰敏,你带四个人,从左边绕;老柯,你带四个人,从右边绕。其他人,原地不动。”
“王爷。杜布只有十一个人。”
“我知道。可他敢来,就有准备。你上次在鬼风口遇伏,也是十几个人。”
苏菲亚看了李晨一眼,催马跟上。两匹马,往西走了半里。杜布的人也到了。
两拨人隔着二十步。杜布下马,李晨下马,苏菲亚下马。杜布身后,十个人,有的牵骆驼,有的站在马边,手都拢在袖里。
“唐王。又见面了。”
“杜布。你来做什么。”
“送信。”
“什么信。”
杜布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递给李晨。李晨接过去,拆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是欠条,三千两,三月内还;一张是信,波斯文。苏菲亚拿过去看,看完,递给李晨。
“唐王。月舟会总号的信。说总号认了欠据——三千两,三个月内送到撒马尔罕,尼科洛自由了。”
“那你还来做什么。”
杜布沉默了一下,缺了小指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
“唐王。我来,是有别的事。”
“说。”
“月舟会总号说,石头城的石狮子,他们想包销。上次我跟你说过。总号这回点了头。条件改了一条——月舟会不要抽成,月舟会要过路权。石头城的货,走中线,月舟会护送。每过一站,月舟会抽一成;到了撒马尔罕,再抽一成。剩下的,归石头城。”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抽成。我卖货,一尊二十八两,现银。”
杜布没接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李晨。是一块石头,巴掌大,青石,上面刻着一头狮子。粗糙,鬃毛不分,眼窝没有,底座歪。是石头城的石狮子,可雕得粗,不像周平的手艺。
“唐王。这是月舟会总号的人雕的,用的石头城的石头。月舟会在撒马尔罕找了石匠,照着你的狮子雕的。雕了三个月,雕出这个。”
李晨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石头是石头城的石头,青灰色,有白纹,可雕工粗,凿子印还在——鬃毛是一条一条的直道,不是卷的。
“杜布。你们总号什么意思。”
“总号的意思,是让唐王看看——石头城的石狮子,月舟会也能雕。撒马尔罕的石匠,不比周平差。三个月,能雕出差不多的。往后,月舟会自己雕,自己卖,不用跟石头城买。”
李晨把石头递回去。杜布没接。
“唐王,总号让我把这块石头给你。让你看看。”
“我看过了。”
“怎么样。”
“差得远。”
“哪差。”
“鬃毛是直的,周平的鬃毛是卷的;眼窝是平的,周平的眼窝是深的;底座是歪的,周平的底座是平的。差在手上,不在石头上。”
杜布低头看那块石头,看了一会儿。
“唐王。总号说,三个月雕成这样。三年呢?三十年呢。”
李晨看着杜布,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苏菲亚说:
“苏菲亚。把那页纸给我。”
苏菲亚从怀里摸出那页纸,歪歪扭扭。李晨接过来,递给杜布。
“杜布。你看看这个。”
杜布接过去看。上面是汉文,歪歪扭扭。杜布看不懂。
“这是汉文。我不认得。”
“这是一个威尼斯女人写的,学了三个月汉文,写了这张纸。字是歪的,可意思不歪。她写的是——她从水城来,水城的根在水里,石头城的根在石头里,死石头怎么让根活。她把石头城的根,接到水城的根上。三个月,她学会了写汉文,可她的字,还是歪的。”
杜布看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
“唐王,你什么意思。”
“月舟会的石匠,三个月雕出粗狮子;三年,能雕出细的;三十年,能雕出好的。可三十年之后,石头城的石仙机,已经一百台了。一台石仙机一天推二十尊,一百台,一天两千尊。你的石匠,三十年后,还是用手凿,一天一尊。你拿什么跟我比。”
杜布没说话。
“杜布。你回去告诉总号:月舟会想自己雕,可以,我不拦。可石头城的石头,是我的。月舟会要石头,得跟我买;买了石头,自己雕,雕好了,自己卖。可石狮子一尊二十八两,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你的石匠雕得再好,卖不到二十八两——因为你的狮子,没有名字。石头城的狮子,有名字。叫石头城。”
杜布把石头收回去,把纸还给苏菲亚。苏菲亚接过去,折好,收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