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洛·波罗到石头城那天,是二月初九。
雪化了,鬼风口的风软了,碑上的雪干了。
霍去病的半张脸露出来,一只眼往西看,看的方向,来了驼队。
十一峰骆驼,八匹马,人十九个。
带头的,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灰胡子,灰眼珠,走路左腿僵,右手拄一根弯把木杖,杖头磨得发亮,穿深灰长袍,威尼斯样式,袍角卷了泥。
苏菲亚从城东帐篷跑出来,跑到城门口,站住,没往前扑。
老头也站住,看女儿,看了一会儿,开口,威尼斯话。苏菲亚回,说了几句。
老头抬起手。苏菲亚走过去。老头摸了摸苏菲亚的头发,金发,跟自己年轻时候一样的金。
“父亲。”
“长高了。”
“没长。是你缩了。”
老头笑了一声,咳了两下,咳完,看城头,霍去病的半张脸,一只眼,往西看。老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苏菲亚。
“是真的。”
“真的。”
“摸过了。”
“摸过了。”
“碑在哪儿。”
“城东口。鬼风风口。”
“带我去。”
苏菲亚扶着老头往城东走。李晨从议事堂出来,站在井台边,看着父女俩走过,没拦。楚玉从城西墙下来,站在李晨旁边。
“尼科洛·波罗。真人比信里写的瘦。”
“走了六十天,从撒马尔罕到白山口,白山口封山,绕了南线,南线多走十二天。”
“七十多天。一个六十岁的人,走七十多天,为了看一块碑。”
“不是看碑。看路。”
城东口,苏文正在扫碑上的雪,看见苏菲亚扶着一个老头过来,让开。尼科洛走到碑前,拿手摸,从“霍去病城”四个字摸起,摸到背面,摸到那行小字——路,是人把自己的命,续给后来的人。摸完,手停在“路”字上,停了一会儿,放下。
“对,是这个意思。我父亲说,威尼斯人出海,把命续给后来的人。续法不一样,道理一样。”
苏菲亚翻译,苏文记。尼科洛转身,看城头,看霍去病雕像,看那只眼。
“那只眼,往西看。”
“往西看。看葱岭。看撒马尔罕。看威尼斯。”
“看我。”
“看你。”
尼科洛沉默了一会儿,拄着木杖往回走,走到井台边,看石仙机。周平在推架子,雕第四尊石狮子。尼科洛蹲下去,看凿子走线,看转盘,看三百六十道刻度槽,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看李晨。
“唐王。威尼斯的玻璃,也是这么做的。模子。刻度。标准。一模一样。可威尼斯的玻璃,烧。你的石头,凿。烧的怕碎。凿的怕裂。可你的不怕。石头裂了,还是石头。玻璃碎了,就没了。石头比玻璃命长。”
苏菲亚翻译,李晨听完。
“玻璃透光,石头不透,可石头能刻字,字比光久。”
苏菲亚翻,尼科洛点头,伸出右手,李晨握住,手粗,硬,老,可稳。
“唐王。我女儿说,你救了她。”
“顺手。”
“威尼斯人不白拿。你说,怎么还。”
“不用还。你把海路图给我,把月舟会欠你的钱要回来,把路修通,就是还。”
“欠据我收到了。杜布派人送来一万二千两,还差三千,写了欠条,三个月内还。还了,我就自由了。自由了,我就来石头城。看碑,看路,看女儿。”
“女儿留在这儿,你放不放心。”
尼科洛看苏菲亚,苏菲亚站在碑旁,金发在风里,灰蓝眼睛看着父亲。
“她从小跟我跑船。十四岁能看风向。十六岁能辨水深。十八岁,我在君士坦丁堡病了,她一个人把货从君士坦丁堡运回威尼斯,走了一千海里,没丢一件货。”
“所以你让她走葱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