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亚没说话,站在雪地里。
风从鬼风口来,把她的金发吹起来。她把头发拢住,看了李晨一眼,然后看碑,再看城,再看城头的霍去病半张脸。
“那是谁。”
“霍去病。汉朝的将军,二十四岁死,打匈奴,打到狼居胥山。我在这儿给他立了个像,往西看。”
“往西看。看什么。”
“看路,看葱岭,看撒马尔罕,看君士坦丁堡,看你来的地方。”
苏菲亚盯着那个半张脸,看了很久。
“他往西看。你往西看。我在西边。他看见我了么。”
“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一个威尼斯女人,走了三年,找一句话。”
苏菲亚把目光从城头收回来,看着李晨。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唐王。我在威尼斯的时候,听人说——东方的王,坐在金椅子上,用金子吃饭,用银子铺路,不走路。你走路。”
“我不是东方的王。我是修路的。”
“你修路,我运货。我父是商人,在威尼斯有三条船,在君士坦丁堡有铺子,在撒马尔罕有货栈。他让我来,看看东边的路,修不修得通。修得通,他的货,从海路走君士坦丁堡,从陆路走撒马尔罕,到葱岭,到你这里,到你修的路,到更东边。”
“你父亲叫什么。”
“尼科洛。尼科洛·波罗。”
李晨的手停住,看着苏菲亚,看了很久。
“波罗。”
“对。波罗。”
“你父亲在撒马尔罕有货栈。”
“有。已经五年了。”
“五年。他在撒马尔罕等什么。”
“等一条路。从撒马尔罕到东边的路。以前的商队走草原,走北边。那条路,快,可不好走——有马匪,有过路钱,一层一层剥,剥到最后,货到东边,本钱翻三倍。我父亲想找一条新路,从撒马尔罕往东,过葱岭,到疏勒,到楼兰,到高昌,到长安。可葱岭没人修路,走不了。他等了五年,等到了你。”
李晨没说话,转过身,看着碑。碑上的字,雪化了一半,湿漉漉的。
“苏菲亚。”
“嗯。”
“你父亲等到了我。你等到了什么。”
“我等到了一块碑。”
“碑是死的。人是活的。”
“对。所以我来找活人。”
苏菲亚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递给李晨。李晨接过去,展开。上头是图:从撒马尔罕往东,过费尔干纳,翻葱岭,标了三条路——北线走疏勒,中线走石头城,南线走楼兰。每条线,标了水源、营地、隘口。字是波斯文,画得细。
“这是……”
“我父亲画的。五年,雇了十二拨探路的人,死了一半,剩下这一张。”
李晨把羊皮收好。
“苏菲亚。你父亲的信呢。”
“没有信。他让我带话。”
“说。”
苏菲亚看着他。灰蓝眼睛在雪光里发亮。
“我父亲说——如果东边的人,愿意修路。他的船,从威尼斯到君士坦丁堡,走海路;货从君士坦丁堡到撒马尔罕,走陆路;从撒马尔罕到葱岭,走山路;从葱岭到东边,走唐王的路。一船货,从威尼斯到长安。他要走三条路,换三种车。可赚的钱,比现在多三倍。他愿意。”
“他要什么。”
“他要一样东西。”
“什么。”
“过路权。他的货,走唐王的路,只交一次税,不再过一道关剥一层皮。”
“还有呢。”
“他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