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井边那个,就是我。”李晨抬眼。
“就你?”
“就我。怎么,不像?”
“是不像。我听说唐王出门,前呼后拥。你这儿,就几个扛锹的。”
“所以我来修路。不是来摆排场的。路是给老百姓走的。老百姓看你排场大,路上不敢走。那路就白修。”
“修路?”沙班冷笑,“这路,你可知是谁家的?”
“你家?”
“鬼风口前后三十里,我的人踩了几十年。羊踩的,也是我沙班的羊。”
“你家的羊踩出来的路,算你的。那这路上的雪,也算你的?夏天山洪冲下来的石头,算你的?死在这路上的二十多条人命,也算你的?”
李晨把木棍往地上一戳。
“沙班,你今日来,如果是想谈路,就下马,坐到这井边来。如果想打仗,掉头出城。城西五里那块空地,够你摆开。我李晨接着。”
沙班脸色变了变。
“你叫我下马?”
“你骑在马上,我抬着头跟你说话。说久了,脖子酸。你既然来,总得让我把话说完。不是每句话都值得仰着头听。”
沙班身边的几个人动了一下。
沙班手一抬。那几个人又按住了。
“唐王说话,挺难听。”
“你带五十骑堵人门口,还想听好听的?”
“我不堵。我顺路。”沙班到底下了马。
“这路还没修。不好顺。”
“我听见这边有动静,来看看。不行?”
“行。石头城欢迎。只要不骑在马上不下来,都是客。”
李晨指了指旁边的石墩。
沙班走过来。没坐。站在井边,低头看那口井。又抬头看井边木柱上挂着的王佩。
“这玉,就是你的?”
“押给石头城了。”
“一块玉,能值多少?”
“换你这五十骑,够了。”
沙班脸上那道刀疤抽了一下。
“唐王,我沙班不是来跟你比富的。我就一句话。鬼风口那条路,你修不起。”
“为何?”
“风。那风不是人定的。我的人在那儿试过三回。回回修了半截,一场风,全掀了。石头从崖上掉下来,砸死两个。你从东边来,没见过鬼风口的秋,不知道那风多狠。你那些工,填进去,跟填海一样。”
“你去过鬼风口最窄那段吗?”
“年轻时去过。”
“你看见两壁之间,离地多少?”
“二十来丈。”
“二十来丈。风从这头进去,那头出来。路窄,风挤。声儿尖。可这风,不是天天有。春天小,秋天大。我们就在秋天别上人。等风天过去再干。一年修一点。修它三年。还修不好十二里?”
“三年?你唐王等得了?”
“我等不了,可路不等我。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一天修成的。你不修,它永远是从前的鬼风口。你修,三年后它就能走骡子。沙班,你怕的,不是风。是路。”
“路?”
“对。路一好,外头的人就能进来。外头的人一进来,盐湖就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你的私市,你的价钱,全得变。你怕的是这个。”
沙班没说话。
“我今日把话挑明。盐湖的盐,我不染。但你也不该关起门来发横财。路修好以后,盐湖四周,任何部族都能来。卖多少,买多少,价你自己开。可如果让我知道,有人半路劫盐,或者拿羊拿人去换盐——那就不是修路的事了。”
“你在给我立规矩?”
“不是给你。是给这片地方。鬼风口的路,不是为你沙班修的。也不是为石头城修的。是为了让盐流出来,让粮食流进去,让这一带的人,不再为一包盐被卡着脖子。”
“你说得轻巧。”沙班的声音阴了下来,“三十户人家,靠湖吃湖。路一开,西边的商人进来,价就压。他们喝风去?”
“路开了,你的盐能往外卖。以前你只能在盐湖边上等那几户熟人。以后你的盐能装车,能去疏勒,能去葱岭以西。你要还只会算眼前那三瓜俩枣,那就当我没说。你继续回去关门。我修我的路。各走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