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葱岭,已经落过一场雪。
不是铺天盖地那种,夜里偷偷下的,薄薄一层,盖在背阴的山褶里。日头一照就化,化成水,从石缝里往下渗。
路便格外难走。
李晨是九月十七动的身。
从楼兰到葱岭东麓,快马四天。没带大军。只点了三十骑,外加苏文、杨素素、贺兰敏和两个本地向导。
花无缺送到城门外三十里,没再往前。
李长安本来要跟,被李晨一句“你去疏勒,把账看明白,比跟我上山有用”给堵了回去。
“这山,看着近,走起来远。”
向导老柯五十来岁,柯尔克孜人,汉话生硬,路极熟。
“你走过几回?”
“年轻时候,一年三四趟。给商人赶马。后来腿坏了,就给人带路。这条道,闭着眼也能走。”
“哪一段最难?”
“不是难。是险。葱岭上的路,不是人修的。是羊踩出来的,是雪水冲出来的,是风刮出来的。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没了。一场雨,能把整条道冲成沟。”
“所以你带我们走的,是哪条?”
“老商道。从疏勒出来,沿着河谷往上,过三道达坂,翻白山口。下了白山口,就是石头城。到了石头城,再往西,才是真正出葱岭。”
“白山口这个名字,怎么来的?”
“那地方,八月就飘白毛雪。山口上终年有风,能把人从马上掀下去。过了山口,天色都不一样了。东边是黄的,西边是青的。像两个世界。”
“两个世界。”
“对。葱岭就是两个世界的门槛。东边的人把这儿叫葱岭。西边的商人,叫它帕米尔。意思是‘世界屋脊’。你看这山,高得跟天挨着。人站在上头,往东看,是家。往西看,是路。”
“家跟路,哪个好?”
老柯想了好一会儿。
“都好。没有家,心里空。没有路,腿就废了。我们柯尔克孜人,从来是一边想家,一边赶路。歌里这么唱。羊要往前走,人要回头看。”
“这话,可以写进《问同》。”
苏文掏出炭笔,在小本上记。
“别忙着记。等到了山上,你有的是要记的。”
越往上,风越硬。
先还能看见些枯黄的草,稀稀拉拉长在石头缝里。再往上,草也不长了。满眼是青黑色的裸岩,一层压着一层,像巨人把整座山的皮都撕了。
偶尔有鹰从头顶滑过。翅膀不动,只随着气流升高。
“杨素素,电话线要架到这里,得多少人?”
“架线不是难事。难的是杆子。这石头地,挖坑要凿。凿一个坑,比在平地上挖十个还费。而且冬天极冷,线容易脆。夏天山洪下来,杆子又可能被冲走。得选没有山洪的道,还得背阴多打石桩。不是不能做,是成本会很大。”
“先别想成本。只回答我,能不能通。”
“能。只要铁线够,人够,时间够。没有哪座山是绝对过不去的。您从潜龙城往鸣沙驿看,当时也觉得难。现在不也架成了?”
“那我要你回去之后,做三件事。第一,算从疏勒到石头城,要多少根杆子,多少斤铁线,多少工。第二,挑二十个能上山的徒弟。不要怕苦。只要不晕高。第三,把高原上的风的规律摸清楚。哪个月能架,哪个月不能架。明年开春之前,给我一纸章程。”
“行。”
“你真要把电话线架上葱岭?”苏文问。
“不是电话线。是能传信的路。葱岭之大,不是靠快马能跑明白的。今天山上出一件事,等消息传到山下,人早凉了。可如果有一根线,从石头城通到疏勒,从疏勒通到楼兰,那西边的事,当天就能到。这比多一千兵还有用。”
“这让我想起秦直道。”
“比秦直道更细。秦直道走的是车,是兵。我要的,是让这片天底下的消息,能快过马蹄。快过鹰。快过风。”
“王爷这是要跟老天抢时间。”贺兰敏插了一句。
“老天给了这山,没给人路。人自己闯。闯出来了,就是人路。闯不出来,就是天险。”
“那这电话线,就是插在老天身上的针。”
“你这比方,够狠。不过也对。有些时候,人得学会给老天扎针。让它也知道,人不是只有挨风的命。”
达坂一个接一个。
走到第三天傍晚,老柯忽然指着前方一道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