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抱着你。”
孟辛一钻进被窝,扑面而来一股热香,手脚和面颊在温暖中渐渐放松,他深深吸了口气,整个人像是躺在春天茂盛柔软的草地上,轻飘飘、软绵绵,几欲沉醉。
小孩背靠周舟,只觉得哪哪儿都舒坦,哪哪儿都开心,他愧疚道“满满没能和我们一块睡觉。”
可怜的满满。
幸运的自己!
孟辛又高兴又愧疚。
周娘亲得知儿子吓得跑去辛哥儿房里,对他胆小瘾大的性子无话可说,只交代了一两句,留满满和她睡,“若是孩子夜醒,你怕是更睡不好。”
周舟亲了宝宝好几口,才将摇篮床搬去娘亲房里。
“白天和他一块玩就行,看话本吧,”周舟搂着身前的小孩说,“辛哥儿,你来读,我也一同看着,遇到不认识的字我就出声补上。”
《无双判官》孟辛不知听了多少遍,字也认得不少,于是点点头,手指点着字一句一句读起来。
房间的灯深夜才熄灭。
次日三人在厨房吃早饭,周娘亲瞧见儿子眼底微青,胃口不大好,又提醒了一次“小宝,可别再去石碾房听鬼故事了,好好睡觉,好好吃饭。”
“知道啦。”
如此应着,周舟真再没去石碾房。
冬天很长,他打算等家里汉子回来再去,郑则在,他的胆子会大一点,话本要写的,总之先将灵感记下来。
口口相传的久远故事,还有买回家的那册《阴阳师》话本,这些能让周舟了解更多“鬼”的来由,但要独立写出一个与鬼相关的故事,了解远远不够。
自写完一本《狐仙山》,他如今也懂得了点皮毛,落笔之前,自己要先为故事设下规矩、世情、物象,譬如世道规矩如何,风俗人情如何,人们穿戴吃用具体又如何?
再设想天道、阴阳、异闻,若是寻常百姓的情爱故事此处可略,若是涉及妖魔鬼怪必要认真思考有无因果报应,是否相生相克,怪诞传闻常人是否可见?
最后是义理、风化、劝惩,譬如这册话本义理于何,是否违反风俗教化,对后人是否有劝惩之意?
这几处思考有结果了,如此下笔,故事才有支撑。
“一群有执念的鬼……”周舟坐在长案前以笔杆挠头,冥思苦想,“村子有一群鬼,他们是谁,为什么出现,什么时辰出现,为什么不投胎,会害人吗?”
“小宝?”
“三色甜粿你想吃吗?想吃娘给做。”
周娘亲在房门口喊了几声这孩子头也不抬一下,她只好进房,恰好听到这几句喃喃自语。
又躲在房里写话本。
这事她是知晓的。周娘亲并不像丈夫那般反对,尤其来了响水村之后,她见到儿子还保留从前的喜好,不知有多高兴。
“再可怕的鬼生前也是人,写鬼之前,不妨先想想这个鬼是怎么死的、生前为人如何?”
“娘亲……”周舟抬头见她笑着看自己面前的纸张,脸有点红,却又突然想起,要说话本戏目,爹爹从前带娘亲去听的看的,比自己多得多了!
对啊!周舟瞬间醍醐灌顶。
爹爹他不敢问,娘亲他还不敢吗?
这么一想不仅没有恼羞遮掩,反而拉她坐在另一边椅子追问,“那若是它们聚集在一个村子里飘荡,这要如何解释呢?”
“这样啊……那便先不解释吧,让故事中的人一点一点寻着蛛丝马迹去现真相,”周娘亲果真能说出一二来,她手抚下巴思索道,“冤屈,执念,恩怨,人死后游荡人间不肯投胎,无非是这几个原因,我看好些戏目都这样写。”
“那黑白无常不来抓他们吗?”
周娘亲反问“故事里谁是正派,谁是反派?”
“我还没想好……”
小宝疑惑心虚的神态露出几分儿时影子,周娘亲声音都放轻了,耐心道“若一群鬼是含冤而死,黑白无常强行抓人可以是,来查明真相的人是,有立场就有冲突,有冲突就有情节转折……”
“或者,黑白无常也可以是,娘想了想,无常二爷是城隍庙里的正经阴差,不能污了他们名儿。”
“那谁是反派?”
“阻止黑白无常拘魂的人是反派,想利用村民的鬼魂做歪门邪道之事,或者你想想别的,总之,正邪不两立。”
“娘亲,你怎么这么厉害啊……”周舟表情怔怔,觉得自己悟出了点关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