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芙心枕在窗边光明正大地偷看姬停走向她们的背影。她总觉得阿菡有些哪里说不上来的别扭,虽然气息是正常的凡人气息,却总给她一种奇怪的熟悉感。这种熟悉并非皮囊上的熟悉,也并非行为举止,而是她体内更深处传来的味道……
像淤泥。
她本以为姬停不会同意阿菡的提议,却不曾想她行至她面前,温声道:“好啊。那就依荷姑娘所言,我们在此处休整一会再赶路也不迟。”
沈芙心直觉有鬼,这次也没有执意待在马车上,而是揣着娘亲走了下来。娘亲是水生的莲花,这样热的天气使娘亲白日里总是在睡觉,只有夜里醒着让自己陪着玩一会。这几日娘亲已经习惯了莲子宝宝将自己揣在衣袖里,此时见眼前尽数黑了,也只是翻个身继续睡而已。
沙地上铺了软垫,阿菡被慎杀扶着坐在垫上,喝了点清水。沈芙心总觉得她有些微妙的变化,但是具体是哪里变了,也有些说不太出来。果然,阿菡在此处休憩了一会,忽然擡头对她们道:“我想去那处沙丘後解手,待解完我再回来。”
沈芙心立刻道:“我也要解。”
说罢,她不待她们反应,径直跟上了荷菡。荷菡知道沈芙心跟着自己,步伐越走越快,到最後几乎是跑了起来,在翻过沙丘的那瞬间滚了下去——
就在匆匆一瞥间,沈芙心看见她的眸色在阳光下几乎呈现一种琉璃珠质感的浅碧色。
电光石火的刹那,她直觉自己抓到了什麽蛛丝马迹,于是伸手一扯荷菡的衣袖,跟着她一同滚下沙丘!
就在这眨眼的几个瞬间,沈芙心感知到荷菡的手动了。她指尖精准无比地探向沈芙心袖中的莲花水缸,奈何摸错了袖子,被沈芙心一巴掌给扇了回去。她们二人终于滚到了沙丘底部,沈芙心压在荷菡身上,一把掐住她纤细的脖颈,逼问道:“你到底是什麽东西?”
日光直射在荷菡的眸中,她原本面无表情地盯着沈芙心,可下一刻,她忽然哭了起来。
又一道脚步声出现在她们身後。沈芙心无需回首就知道来人是姬停,她听见了她衣袖里丁零当啷的梅糖罐子碰撞声。姬停踱步至沈芙心身侧,蹲下身看着阿菡,看着她的泪水滑进沙丘里消失不见。
荷菡的泪水似乎没有止境,见姬停来了,她哽咽着望向身上压制着自己的沈芙心,难过道:“我知晓沈女侠一路上都不大喜欢我,若真有那麽讨厌,赐马让我自行归去就好,为何要杀我?”
沈芙心道:“你不是人。”
荷菡的泪眼转向姬停:“我没有……”
“你有,”姬停温声道,“想必你一直没有机会出过大漠吧?先前那些住在小城中的话也全是谎话,没有一句是真的……连你的姓氏也是当场编造的。”
荷菡一下子止住了哭泣。
沈芙心掐着她咽喉的手指陡然一软,仿佛陷进了一团棉花里。姬停顾不得沈芙心讨厌肢体碰触这件事,一把握住她的手拿开了。荷菡正在坍陷,被戳破谎言的怪物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好颜色,祂咕噜咕噜地从喉间发出晦色难辨的声音:“为……为什麽……”
“我来过大漠,知晓这边的百姓的习惯,过了这样多年也不曾改过,”姬停笑道,“你皮肤并未被风沙吹损,初见时也并未蒙着一层油光。当地人善熬马油涂手脸,若你真是城中百姓,身上定然会带着马油膏……还有,红薯不烫麽?”
祂一路坍塌,坍成一团软泥,咕噜一声沉没进了沙里。沈芙心想刨出来,姬停却摇摇头:“别动。祂一开始本想靠我们走出沙漠,走到外面的城镇去,但後面却改变心意执意要跟着我们,这恐怕是冲着你来的。”
沈芙心凝视着软泥消失的地方,心间那双浅色的眼眸一闪而过,蹙眉道:“冲着我来?”
“天地灵气枯竭,想要灵气的秽物恐怕比我们想象得还要更多,”姬停站起身,回望沙丘上正往此处赶的车马,“不过祂并未骗我们,算是带对了地方。”
说罢,她手中长剑释出,以她们所居的沙丘为圆心,挥出了一道范围极为广泛的剑光!
顷刻间,沈芙心感知到自己脚下的砂砾开始变得奇怪起来。她垂眸望去,只见沙中隐约出现一道金色的螺旋状符文,正拖曳着她们往下坠去。沈芙心脚下一松,忽然出现的空洞裂缝将她吸了进去,在半空坠落!
她刚将袖中的娘亲揣进怀里,便感知到有人小心翼翼地隔着一层灵力扶住了自己的脊背。姬停不敢直接上手扶她,只好借着灵力不让沈芙心整个翻倒下去,二人诡异地沉默起来,任凭马嘶和一同坠落下来的同伴们在上面又笑又叫,她与姬停之间都无人肯主动打破寂静。
凭空出现的沙坑骤然合上。
就在沙坑的隔壁,那堆已经隐入沙中的淤泥又重新聚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俨然又化身一位眉目妍丽的女子。
阿菡垂眸看了一眼消失不见的衆人,忽然擡眸望向天际。
那里正有一只褐色的鹰隼飞翔,像是在巡视寻找着什麽。她的视线与鹰隼对视一瞬间,又挪开眼,拍了拍身上的砂砾,重新往沙丘之後走去,寻找新的商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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