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却烫得舒服。
他这辈子没怎么用过热水洗澡,冬天最多是在河边打桶水,用破布蘸着擦身子,冻得牙齿打颤。
他慢吞吞脱下棉袍,露出瘦得见骨的身子,胳膊和背上横七竖八全是疤,新伤叠旧伤,像幅狰狞的地图。
刚把脚伸进水里,就烫得猛地缩了回来,反复试了几次,才敢慢慢把整个身子泡进去。
“呼……”
热水漫过胸口,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连骨头缝里都透着股暖意。
陈皮靠在桶边,长舒一口气,看着水面慢慢晕开淡淡的粉。
他这才想起身上还有伤。
他捞过桌边的金疮药,挖了一小块抹在胳膊的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刚碰到皮肤,就传来一阵微麻的痒,再一看,那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居然已经结痂了!
“这……”陈皮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水汽蒙了眼。
他又挖了点药膏,涂在腿上的划伤处,效果还是一样,伤口以肉眼可见的度愈合着。
“好东西啊……”
他捧着瓷瓶,心疼得直咂嘴。
早知道这么好用,刚才就该省着点,这点小伤根本不值当用这么好的药。
惋惜归惋惜,他还是拿起温云曦给的橘子味洗护瓶,倒了点在手心。
泡沫刚搓出来,就漫开一股清甜的橘香,和昨天那软糖一个味道。
陈皮愣了愣,忽然想起温云曦递糖时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把泡沫抹在头上,指尖穿过纠结的团,那些常年沾着的泥垢和草屑,居然轻易就被揉了下来。
水面很快变得浑浊,黑得像墨,他索性把整个脑袋埋进水里,再抬起来时,连耳朵里的污垢都被冲干净了,耳根泛着点健康的粉。
店小二来换了三次水,浴桶里的水才总算清透。
陈皮裹着客栈给的粗布浴袍,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头湿漉漉、皮肤透着点粉的少年,一时没认出来。
这还是那个在泥里打滚的“一百文”吗?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胳膊闻了闻,橘香混着水汽钻进鼻子,清清爽爽的,比巷子里的霉味好闻百倍。
“好香。”
他小声嘀咕,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的软。
套上温云曦准备的另一身棉袍,这次是浅灰色的,更耐脏些。
陈皮钻进了那床柔软的被褥里。
棉花的蓬松感裹着全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橘香,他从来没睡得这么安稳过,不用怕老鼠爬床,不用怕地痞踹门,眼皮一沉,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陈皮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半天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住了客栈,洗了热水澡,还遇到了个“神仙”。
“奇怪。”他挠了挠头,居然一觉睡到天亮,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胡乱套上衣服,刚要出门,又想起温云曦那讲究的性子,昨天她盯着自己头看的眼神,像在看块霉的抹布。
陈皮转身到桌边拿起铜盆,舀了点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铜镜把衣襟系好,还捋了捋额前的碎,这才拉开房门。
楼下大堂里,温云曦已经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了,面前摆着两副碗筷,桌上的粥菜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端上来的,她一口没动。
陈皮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他走到桌边坐下,刚想拿起筷子,就听见温云曦问“醒了?洗手了吗?”
昨天他饿着肚子,温云曦没有计较这些。
总不能让一天整天吃不饱的人,来谈什么卫生、什么不干净吧。
但今天他肚子里可是有存货,就该讲讲卫生了,不然多邋遢啊。
陈皮的脸瞬间黑了。
他就知道,这人肯定要挑刺!
幸好他出门前洗了脸,不然指不定被怎么嫌弃。
“洗了。”他咬着牙吐出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点不服气。
温云曦瞥了眼他红的耳根,没戳破,只是拿起勺子舀了口粥
“尝尝,这家的莲子粥不错。”
陈皮没说话,默默拿起筷子。
米粥熬得糯糯的,莲子炖得烂熟,甜丝丝的,一点不剌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