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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1章 胆小总比胆大好(第1页)

“您好,现在可以为您上菜了吗?”房门外面响起了服务生的声音。

张先云看了王汉彰一眼,只见王汉彰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上菜。张先云这才打开了房门,开口说“好了,现在上菜吧!”

服务生推着一辆银质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摆着几个不锈钢保温罩,罩子下面隐约能看到白色的蒸汽在玻璃盖内侧凝结成水珠。

服务生把餐车推到圆桌旁边,揭开第一个保温罩,里面是一块厚切的英国牛排,表面煎成了深褐色,上面淋着一层棕色的酱汁,旁边摆着几根芦笋和一撮土豆泥。

第二个罩子揭开,是一整条清蒸石斑鱼,鱼身上铺着姜丝和葱丝,冒着热气。

第三个罩子是西班牙海鲜饭,大虾和青口贝铺在米饭上面,米饭被藏红花染成了金黄色。

第四个罩子是俄国罐焖牛肉,黑色的陶罐盖子揭开时,一股浓郁的红酒和洋葱的香味腾起来,在包厢里弥漫开。

最后还有一锅鱼翅羹,汤色金黄透亮,鱼翅丝在汤里半沉半浮,舀一勺就能看到翅针又粗又整齐,是上好的排翅。服务生报完菜名后鞠了一躬,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许家爵已经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拿起桌上的醒酒器,给王汉彰倒了半杯红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殷勤地举起杯来“彰哥,尝尝这个。法国波尔多的,拉菲酒庄,我专门托人从上海带过来的。”

王汉彰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闻了闻。酒香醇厚,带着黑醋栗和橡木桶的味道,确实不错。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没有接许家爵的敬酒,而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石斑鱼的鱼腹肉,放进嘴里慢慢嚼。鱼肉鲜嫩,火候正好,说明那个粤菜师傅的手艺确实到家。他又喝了一口鱼翅羹,汤汁浓稠,鲜味醇厚,不是用味精调的。

许家爵见他吃了鱼,脸上堆着笑“彰哥,味道怎么样?要是合你口味,下次还来这家。”

王汉彰放下筷子,又夹了一块牛排切开放进嘴里。牛肉煎得刚好,外面焦香里面粉红,肉汁在嘴里化开。他把牛排咽下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在舌头上化开,醇厚而温暖。

他放下杯子,看着许家爵那张被酒意熏得微微泛红的脸,语气不像刚才那么硬了,但也不软,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不需要大声嚷嚷的事“饭是好饭,酒是好酒。你许二子现在混得确实不赖,禁烟总会的会长,手底下几百号人,茂川秀和面前的红人。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你可别把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都绑在日本人的身上。”

许家爵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一晃,差点洒出来。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脚上来回搓着。王汉彰继续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日本人可都是属狗的,翻脸就不认人了。你今天有用,他拿你当宝贝,给你钱,给你人,给你撑腰。等你没用了,或者挡了他们的道,他们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就能把你一脚踢开。茂川秀和现在对你客气,那是因为你帮他管着烟土生意,他离不开你。可你看看茂川秀和现在的处境,宪兵队盯着他的生意,川岛芳子压着他一头,袁文会都敢跟他呲牙了。万一有一天他倒了,你怎么办?”

他把最后一块牛排咽下去,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手肘压在桌沿上,目光直直地看着许家爵,像是在透过那张堆满殷勤笑容的脸看另一张脸,那个小时候在海河边跟他一起游泳、被水呛得哇哇叫的许二子。

“所以,你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为我留,是为你自己。你替你自己的以后想过没有?别看日本人现在兵锋正盛,可你想过没有,万一日本人败了……你别觉得不可能,我在欧洲待过,我知道全面战争一旦打起来,谁胜谁负没有人能打包票,到那一天,你怎么办?天津卫的老百姓会怎么看一个给茂川秀和当过会长的人?你手底下那几百号人到时候还跟你吗?你总不能到时候再掏一次枪放在桌上,跟所有人说‘我一枪打死我自己’。到那时候,你就算把枪顶在太阳穴上也没人信你了。”

许家爵脸上的笑僵住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而是一个正在喝酒的人突然现酒杯里漂着一只苍蝇,既不想喝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布上出一声闷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嚼了两下,鱼肉大概已经没了味道,他又放下了筷子。沉默了半晌,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点闷闷的沙哑“彰哥,我心里有数。”

王汉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是大哥看小弟,更像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在一条黑胡同里走到尽头之后,无言的对了一下眼神。他没有再往下说,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说多了反而会让他觉得你在逼他。

他把碟子里的菜吃了几口,看了看表,快八点了。他站起来,把西装外套的扣子系好,拍了拍许家爵的肩膀“行了,饭也吃了,事也定了。我先走了。你记住,三天之内把张之逊的底摸清楚。别一个人逞能,也别跟任何人透露今天晚上的事。我先走了……”

许家爵跟着站起来,送到门口“彰哥,要不我送你回去?叫辆车……”

“不用了,我们开车来的。”王汉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包厢里的灯光从身后打过来,在许家爵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他站在门框旁边,个子不高,西装倒是挺合身,但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偷来的体面。

王汉彰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你什么德行但我还是认你”的笑。“你记住,”他又说了一遍,“给自己留条后路。”

许家爵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难得的正经了一回“彰哥你放心。”

王汉彰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壁灯是黄铜的,灯罩的玻璃被擦得锃亮,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他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穿过大堂走到门口。张先云已经把车开到饭店门口了,车灯亮着,排气管里冒着白烟。他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子沿着法租界的碎石路往英租界方向驶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光线在车里明暗交替。王汉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拐过万国桥的时候,他看到桥下的海河在夜色里泛着暗光,河面上有一艘挂着膏药旗的日本炮艇正慢悠悠地往塘沽方向开,船尾的航迹在路灯下拖出一道白色的印子,很快就被水流冲散了。

他收回目光,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在包厢里听到的那些话,茂川秀和失势,宪兵队盯上了烟土生意,袁文会抱上了川岛芳子的大腿,安清道义会绑票招工送人去满洲。每一条信息单独拎出来都是一个碎片,但拼在一起,他在其中隐隐看到了一条可以利用的裂缝。

可裂缝是看到了,怎么撬开,他还没有想透。烟土生意是日本人内部最肥的一块肉,茂川秀和靠它养着手下那帮浪人,宪兵队想抢过来养自己的便衣队,袁文会在中间左右逢源。如果能让他们内斗起来,不仅可以削弱茂川秀和的情报网络,还可以从内斗的缝隙里拿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但具体怎么操作,是让许家爵在茂川秀和面前点一把火,还是想办法给袁文会和宪兵队那边使个绊子,他心里还没有定数。

这一步棋如果下得太急,许家爵会被夹在中间碾碎;如果下得太慢,等宪兵队彻底抢走烟土生意,茂川秀和这条线就断了,许家爵也会跟着变成弃子。他需要找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双方都觉得是对方先动手的支点。但这个支点在哪里,他还没找到。

他开口问了一句“先云,你说许二子靠得住吗?”话问出来了,其实也是在给自己理思路。

张先云从后视镜里瞥了王汉彰一眼,方向盘在他手里稳得很,车子沿着路灯的光带匀前行。他想了想才开口,语气不像刚才在包厢里那么绷着,像是在跟王汉彰聊天“彰哥,许二子这个人,滑是滑了点,胆子也小,遇事先想自己的退路,不是那种能扛事的人。但有一说一,我听说袁文会那边拉他好几次了,他没去。茂川秀和只是拿他当个搂钱的耙子,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要是真想倒向宪兵队,今天就不会来见你,更不会把莳苗曹长拉拢他的事说出来。他知道谁才是自己人,就是骨头不够硬,不敢迈那一步。”

“胆子小了总比胆子大了乱闯要好。”王汉彰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回座椅上。他想起刚才许家爵掏枪放在桌上的那个动作,不是耍狠,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本能反应。这个人可以信,但不能全信;可以用,但不能把所有牌都压在他身上。

至于日本人内部的裂缝,他得先找詹姆士先生商量一下再做决定。毕竟搅动日本人内部纷争这种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引火烧身,他现在手里能用的资源有限,许家爵又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张之逊的事可以先动起来,但更大的局需要更周全的设计。

他闭上眼睛,把后脑勺靠在座椅的头枕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三天之后,看他能拿出什么来。”

车子拐过英法租界的边界,路面从碎石变成了柏油,路灯也从稀疏变得密集。英租界的街道比法租界宽阔一些,路两边能看到洋楼的轮廓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几扇窗户里亮着灯,像是落在暗色布面上的几粒亮扣子。

张先云正要把车拐上威灵顿道,王汉彰却突然说道“前面的路口停车!”

张先云没有多问,在前面的路口把车停下。王汉彰推开车门下了车,弯腰对驾驶座上的张先云说“你先回去,不用等我。明天上午到泰隆洋行碰面。”

张先云点了点头,车子没熄火,缓缓驶离了路口。

王汉彰把西装领口拢了拢,沿着路灯照亮的街道往马场道方向走去。刚刚从许家爵那里得来日本人内部正在争夺烟土生意的消息,作为一名情报人员,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是一个重要的契机。

日本人的特务机关和宪兵队之间的裂缝,比他在西班牙见过的共和军内部派系斗争更隐蔽,但也更致命,因为烟土生意直接关系到钱,而钱是比政治立场更让人疯魔的东西。

茂川秀和不会轻易放手,宪兵队也不会善罢甘休,袁文会在中间左右逢源。如果能在这道裂缝里插进一根撬棍,也许能撬动整个天津日军情报系统的格局。但如何利用这个契机,从哪里下撬棍,撬到什么程度,会不会用力过猛反而把许家爵也搭进去,这些细节他心里还没有具体的方案。

这不是绑个人、放把火那么简单的事,搅动敌人内部的矛盾需要更精确的设计,需要更全面的情报支持,也需要更稳妥的退路。这件事,必须要请示詹姆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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