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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4章 马吉影像（第1页）

电影屏幕上的画面一转，是一条街道。街道两边是烧得只剩框架的房子，黑色的木梁斜斜地横在半空，有些还冒着细烟。路面上有尸体，一具叠着一具，

尸体有的是趴着的，有的是仰面躺着的，身上的衣服被扒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肉。

镜头慢慢往前推。一个小孩子，坐在一具女尸旁边，四五岁的样子。他伸着小手，在那女人的衣服上一下一下地扒拉，像是在找什么。找吃的？找他娘？

镜头推到这个幼儿的脸上。那张脸上，没有泪，没有哭。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睁着，就那么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尸。像是被吓傻了，又像是，早就不知道哭是什么了。

放映厅里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吸气声。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别到一边，不敢再看。

电影屏幕上的画面再次跳转，跳到了一片开阔地。镜头抖了一下，画面边缘黑了一块，像是摄影师把机器塞进了什么箱子里，又或者是摄影师的手在发抖，也可能是他脚下的地面在震动。

镜头重新稳住之后，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出现在屏幕上。地上挖了几条长沟，沟边站着一排穿土黄色军装的日本士兵，手里拿着铁锹。铁锹的刃口在冬天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沟里面有人。站着的，躺着的，半蹲着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只露出头和肩膀。那些头挨着头，肩膀抵着肩膀，像是一排被码放整齐的木桩。有人穿着军装，有人穿着棉袍，有人光着膀子，皮肤在黑白胶片上呈现一种奇怪的灰白色。

沟边的日本兵开始往沟里填土。土是从沟边铲下去的，一锹一锹地落下去。土块砸在下面那些人的头上、肩上、身上，像是雨点打在泥地上。

有人伸手去挡，手指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又缩回去。有人往下缩，肩膀缩到土里，头也缩下去。有人仰着脸，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像是在喊什么。

但电影是默片，听不到任何声音。可这种无声的呐喊，比真的听见喊叫声还要吓人。像是一把钝刀子，慢慢往人心里割。就连王汉彰看到这个镜头，也感觉自己的后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放映厅里，彻底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声都轻了。

王汉彰站在放映室的门口，看着那些学生的背影。他们坐在黑暗里，屏幕上黑白的光影在他们的脸上晃着，一张一张年轻的脸被光映得忽明忽暗。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用手捂住了嘴，有人肩膀在抖。孙慧君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攥得指节发白。孙湘德坐在后面一排，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脸绷着，嘴角的肌肉在抽动。宋景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肩膀缩着，头低着，看不清表情。冯健美坐和孙湘德并排坐着，眼泪从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她没有擦。

电影很短，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随着画面的定格，屏幕上打出了两行手写的英文——ThisfilmissolemnlydedicatedtoexposingtheunspeakableatrocitiesmittedbytheJapanesetroopsinNanking，andtohonoringtheinnocentChinesemassesruthlesslyslaughteredintheNankingMassacre。

紧接着，中文字幕出现在画面下方：本片谨以揭露日军在南京犯下的罄竹难书之暴行，并悼念在南京大屠杀中惨遭屠戮的无辜中国民众。

放映机还在转，画面定格在那个发呆的小孩脸上。他脸上沾着爆炸后的黑灰。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恨。或许这个幼儿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恨。但那种眼神，已经不像活人的眼睛了。

台下这些十几岁的孩子，他们一直在喊着抗日，喊着锄奸。他们以为自己很懂日本人。以为一枪下去，一火点起来，就是报国。

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头一回真正看见，他们拿命要去对抗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模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起身。没有人再嚷嚷叫我们来干什么。他们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眼睛睁着，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幼儿。

整整五分钟，放映厅静得叫人心里发毛。除了一片压得低低的呼吸声，还有不知哪个角落里，一个女生轻轻的、压在喉咙里的抽泣。

放映机投射出来的光线突然消失，电影屏幕暗了下来。呆坐在座位上的学生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放映厅里传来一阵椅子的摩擦声。紧接着，头顶上的灯光缓缓亮起，王汉彰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从舞台的侧边幕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有人悄悄的问身旁的同学：“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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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可能是上面派来的大干部吧？”

王汉彰听见了，没接话。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同学们，刚才大家看到的这部影片，是由美国圣公会牧师约翰·马吉，在南京沦陷期间冒着生命危险拍摄的。胶片由南京安全区国际委员会总干事乔治·费奇，缝在自己的大衣之中，乘坐日军军列前往上海，冒着随时可能被处决的风险带出来的。影片之中的所有内容，都是发生在南京城内的真实情况。”

学生们刚才虽然从字幕里知道是南京。可这会儿听王汉彰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几个女生，当场就哭出了声。

前排一个男生地一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我要让日本鬼子血债血偿……”他吼得嗓子都劈了。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喊。

王汉彰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让学生们安静下来。随着放映厅里的逐渐恢复了平静，他继续开口说道：“同学们的爱国行动，兄弟我十分的佩服。”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我问你们一句。你们这样蛮干，想过后果没有？

台下没人吭声，他摇了摇头，继续说：“远的咱们就不说了，就说说你们最近在租界里面干的几起案子。国泰影院的经理孙国泰被杀，这个人放映美化日本人侵略的电影，确实该杀！可江湖上有句话，叫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一枪打死他就完了，为嘛非得要捅他三十多刀呢？你们过年剁饺子馅儿呢？”

台下有人脸红了，低下头。可没人敢接话。王汉彰继续说：“再说日本大丸洋行的纵火案，这个大丸洋行我知道，和袁文会合作，往东北输送劳工。这些人也是该死，可你们事先踩过盘子没有？看过风向没有？想过退路没有？为嘛非得纵火？你们一把火点起来，日本人烧死了是没错。可火不受人管啊。风一吹，隔壁十三家铺子跟着遭殃。还有人受了伤！你们……”

王汉彰的话还没说完，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冲着台上的王汉彰说道：“这些人和日本人做邻居，跟日本人做生意，那就是汉奸！既然是汉奸，没烧死他们就算他们便宜，大家说是不是？”

台下有人跟着喊“对”，有人拍着椅子背叫好。

王汉彰没急，他等这阵哄吵过去，才慢慢扫了台下一圈，他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把台下一张张脸看过去，有愤怒的，有不屑的，有茫然的。但大多数，脸上都是同一个表情，不服。

他们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觉得自己烧的是汉奸的房子，那些被烧的人活该。和日本人做邻居就是汉奸？这种话，说出来都可笑。

王汉彰提高了声音，继续说道：“日寇占领天津之前，天津城里有大概一百二十万人口。日寇占领天津之后，一部分人随国府南迁，但即便是如此，还是有一百万人之众。包括在座的各位，也都留在了天津。”

王汉彰冷笑一声，说：“我就不相信你们从小到大没用过一件日本货，没见过一个日本人。更何况日本华北方面军的司令部就在海光寺，日本人和我们这些留在天津的人喝着同样的水，喘着同样的气，按照这个样的逻辑，留在天津的所有人都在和日本人做邻居，难道说今天到场的所有人都是汉奸，都该死吗？”

台下彻底安静了。那股子喊打喊杀的劲，一下子泄了一半。王汉彰接着说：“当然，我不否认日寇占领天津之后，有一部分人做了汉奸。但是，绝大多数人，只是普通的百姓，他们之所以留在天津，无非就是两个原因，一是故土难离，二来就是没钱。”

王汉彰的这番话说出来，台下的一部分学生若有所思，似乎被他的话触动。但还有一部分人，则是面露不屑之色。

他顿了顿，扫过台下那些穿着洋装、西装、呢子大衣的学生，开口说：在座的各位，多数住在租界里，还能在中学念书，家里条件想必都不差，可天津不只有你们这样的人家。更多的人，每天睁开眼想的，不是抗日，不是锄奸，是两个字——活着。

他放缓了语气：他们生在日占区。家里老小要养。想南迁，没路费。想反抗，没枪，也没那个胆子。真反抗了，日本人找上门来，全家都得死。这种人，你管他们叫汉奸？

日本人占了天津以后，工厂、铺子、码头，一大半被他们收走了。底下做工的人不干活，一家人喝西北风去？他给日本人干活，是为了活下去。那不是汉奸，那是命苦。他们没有像你们一样，托生到富贵人家当少爷小姐。

王汉彰的这几句话说的没错，日寇侵我中华，尤其是屠戮了金陵的三十万同胞之后，彻底激起了全民的怒火。但是，大多数的人没有能力，也没有勇气反抗。他们有父母，有孩子，他们的反抗，可能会给整个家庭带来灭顶之灾。

生活还要继续，在日占区，很多产业被日本人霸占。这些底层的民众需要吃饭，只能给日本人干活。这样的人是汉奸吗？王汉彰不这样认为。

这一番话下去。台下一半人若有所思。有人低下了头，手指绞着衣角。可另一半人，脸上还是挂着不屑。嘴撅着，不以为然。

王汉彰看在眼里，他没指望几句话就把这帮孩子说通。只要他们心里那根弦，松一点，就够了。

他正要接着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站了起来。这回他不喊了，而是指着指着台上的王汉彰，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谁？你跟我们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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