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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9章 是祸非福（第1页）

几分钟之后，许家爵带着三个人来到了货场之中。走在前面的是两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岁左右。

一个穿着灰布棉袍，眉目清秀，戴一副圆框眼镜，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目光左右扫着，像是在记路。另一个穿着蓝色短褂，身材偏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

许家爵和最后那人并排走在后面。王汉彰看了过去，那个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不高。他的脸比几年前老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细长，眼尾微微下垂。正是王汉彰在南开大学见过的范老师！

几年的时间没见，范老师没怎么变样。不过王汉彰在英国改头换面，范老师已经认不出来他。就看许家爵带着范老师走到王汉彰的面前，开口说：“这位就是李先生，货是他的，我就在中间负责牵个线。具体的事情你们商量，我不插手。”

范老师冲着王汉彰伸出手来，笑着说：“李先生，幸会。”他的声音跟王汉彰记忆中一样，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考虑才放出来的。但王汉彰注意到，他的手伸出来的时候，手指有极轻微的弯曲，不像是一般人握手时那样自然张开。

王汉彰笑着说：“范先生的买卖做的不小啊。一次要五百发子弹，不知范先生用这些子弹打算干点什么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但目光没有离开范老师的脸。

范老师笑了笑，嘴角往上挑了一下，但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他避开了王汉彰的目光，目光游移了一下，落在货场堆放的木箱上：“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买点子弹防身。你放心，钱不是问题。只要子弹没问题，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至于这些子弹怎么用，李先生放心，绝对不会牵扯到你的身上。”

王汉彰看了许家爵一眼：“既然这样，那就去验货吧。”

许家爵点了点头，带着那两个青年往地下仓库的方向走去。范老师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跟着那两个青年的背影，直到他们进了仓库的门，才收回来。

王汉彰靠在货箱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面前散开的时候，他开口说：“范先生不跟着去看看？”

范老师摇了摇头：“不用。他们验就行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插在长衫的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动着，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王汉彰的目光在范老师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吸了一口烟，没有再说话。

地下仓库的门关上了。货场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南运河上传来的风声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声。范老师站在货箱旁边，两只手都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脖子往前伸了一些，像是在听仓库里传出来的动静。

仓库的隔音不好，里面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搬动木箱，还有人在低声说话。但许家爵的声音听不清楚，那两个学生的声音也听不清楚。

王汉彰靠在货箱上，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手指搭在PPK手枪的枪柄上，拇指压着保险。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范老师身上，而是散漫地看着货场的入口方向，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盯着范老师的动作。

范老师不停地走动着，走到货场左边的木箱堆前停下来，又走到右边的墙壁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窗户，又低头看了看地面。他的步子不大，步幅很均匀，虽然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躁。王汉彰还注意到，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看了不下三次表。

王汉彰在豪恩斯洛农场受训时，肖恩教官给他讲过一课，人的身体语言比嘴更诚实。肖恩教官说，一个紧张的人在等待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一些无意识的动作来安抚自己。有的搓手，有的摸脸，有的来回走动。这些动作本身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找点事做，缓解等待带来的焦虑。

范老师现在就是这样。他不停地走动，不停地看表，那些动作是他在试图控制自己，但他的身体已经出卖了他。

王汉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开口说：“范先生好像挺着急的。”他的语气还是闲聊的，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生意伙伴说话。

范老师停住了脚步，转过来看着王汉彰，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没有，就是今天晚上还有点别的事。”他说“别的事”的时候，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赶着把这句话说完。

王汉彰笑了笑，没有追问。他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看了看表，八点过七分。地下仓库里的人已经进去了快十分钟了。

他知道许家爵带着那两个学生在里面验货，验的是原厂毛瑟弹，是真货。但验货要不了多久，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出来。到时候，就是动手的时候。

范老师又走了一个来回，走到王汉彰面前的时候停下来，问：“李先生，这批子弹是怎么运到天津的？”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随意，但王汉彰听出了话底下的那层试探。

“怎么。范先生想要探我的底？”王汉彰夹着烟，眯着眼睛说道。

范老师有些慌乱的摆了摆手，说：“我没那个意思，我想说如果李先生有这个门路，我们可以长期合作。至于价格，咱们好商量！”

王汉彰把烟头扔到了地上，用脚碾灭，开口说：“长期合作我自然是欢迎的。不过，这也要看范先生你的诚意！如果你们用我卖的子弹惹出乱子来……”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赤……我们绝对不会出卖我们的朋友！”范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差点漏了底。他的脸在一瞬间白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王汉彰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看来这个范老师耍嘴皮子一流，但心理素质着实不怎么样。一个在大学里教书的人，平时给学生讲讲道理、组织游行示威，那都是他熟悉的领域。可到了真刀真枪的地下工作，他的那套本事就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