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快的退路。
书桌左侧是一排书架,摆着厚厚的线装书,还有几卷旧字画。书脊都磨旧了,看着是真书,不像是空壳。但书架贴墙,谁也说不好后面有没有暗门、有没有枪。
右侧是刚进来的这扇门。门板厚实,门框钉着铁皮,防撬,也能挡一下子弹。
正路,退路,侧路。
他在心里飞快地把三条路都过了一遍,连最坏的情况都想了,真要是翻脸,先抄起桌上的砚台砸过去,转身翻窗户走,露台栏杆能借力,跳到隔壁屋顶就能撤。
这套动作,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进门先看路,看人先看手,说话之前先想后果。这是十几年刀头舔血的日子,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都盘算完了,他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恭澍脸上。
陈恭澍和上次见面的时候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清瘦的脸,颧骨略高,嘴角挂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浅笑。
陈恭澍看了王汉彰一眼,对带他进来的那个中年人说道:“老刘,你出去吧,别让外人上来。”那个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陈恭澍和王汉彰二人。陈恭澍从书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王汉彰面前,开口说:“汉彰,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派人打探你的消息。可所有渠道都石沉大海,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意外。”
王汉彰笑了笑,开口说:“陈站长找我,不是为了让我替你背黑锅吧?王克敏那件事,我可是尽了力,误中副车也是我没有想到的。他没死,你可不能赖在我的身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玩笑的意思,但底下的那根线是绷着的。
他必须让陈恭澍知道,他王汉彰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被拿捏的人。上次刺杀王克敏,是他自愿去的,但事情办砸了,是意外情况,不是自己没有尽心尽力。
更何况我王汉彰不是军统的人,不是谁的下属。合作可以,使唤不行。这个道理,他得让对方明白。
听到王汉彰的这几句话,陈恭澍的眼角抽了一下。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散了,沉默了两三秒钟,低声说道:“汉彰啊,从民国二十二年咱们俩去北平刺杀张敬尧算起,咱们认识已经有四年多,快五年的时间了吧?”
王汉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陈恭澍继续说:“这些年咱们虽然没有朝夕相处,但经过那件事,我早已经把你当成我的兄弟。于公来讲,你为我工作,于私来讲,你是我师弟。难道在你眼里,我就如此不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王汉彰,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沉的、不像是在客套的东西。
王汉彰没有立刻接话。他在心里把陈恭澍这番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陈恭澍说的没错,他们认识快五年了。从北平六国饭店刺杀张敬尧开始,两个人一起冒过险,一起杀过人,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那次刺杀之后,陈恭澍去了南京,自己回了天津,各走各的路,但彼此之间那条线没有断过。后来在天津,陈恭澍找到自己杀王克敏,自己也是二话不说就接了。
当年的兄弟情是真的。现在的身份立场,也是真的。这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最害人。
你拿人家当兄弟,人家拿你当枪使。等你反应过来,子弹都已经出膛了。军统的行事作风他太清楚了,戴笠手下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陈恭澍对自己称兄道弟,但真到了需要牺牲一颗棋子的时候,他不会比任何人手软。
陈恭澍的这番话,可以说得上是推心置腹。但王汉彰又不是三岁小孩儿,说这么几句话就想让他肝脑涂地,根本不可能。
可王汉彰也清楚,现如今自己不能得罪陈恭澍。他手里的牌打光了,他需要军统这条线。现在陈恭澍把话说得这么软,这么推心置腹,如果自己再端着架子,那就是把一条送上门的路往外推。
他笑了笑,开口说:“没有,没有,陈师兄一直以来都在提携我,我感激还来不及。不知陈师兄找我有什么要事?”
陈恭澍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他走回书桌旁边,伸手在书架侧面按了一下,一扇暗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间密室。那扇暗门和书架的颜色一模一样,合上之后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王汉彰的目光在暗门合拢的缝隙上停了一下,在心里估算着那堵墙的厚度。陈恭澍侧身让开门口,说:“我找你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你跟我进来。”
王汉彰犹豫了片刻,跟着他走进了暗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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