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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6章 青帮忠义会（第1页）

就在王汉彰等人收拾这处宅子时，杨子祥也没有闲着，他给天津卫的一众青帮大佬分别打去了电话，要他们前往英租界伦敦道上的那处宅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杨子祥虽然退出江湖已久，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袁克文的大徒弟，青帮通字辈大佬。当年跟着老头子从北平到上海再到天津，见过大世面，结交过各路人物。

据说在上海时，和上海三大亨过从甚密，黄金荣请过他吃饭，杜月笙见面执晚辈礼，张啸林虽然性子乖张，见了他也得叫一声“杨师兄”。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子祥开了口，天津卫青帮的三老四少都会卖他一个面子。果不其然，电话打出去不到半天，回话的人就一个接一个。有的二话不说就应下了，有的犹豫片刻也应下了，有的说“杨老板开了口，兄弟没有不来的道理”。

下午三点多，大厅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出了模样。地板拖了三遍，窗子擦过了，吊灯上的灰也掸掉了，灯泡换了新的。王汉彰正在大厅中央比划香案的位置，别墅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抬着东西进了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短褂，手里捧着一块用红布盖着的牌匾，牌匾的尺寸不算小，三个人抬着才稳。后面跟着几个人，有人搬着香案，有人抱着蜡烛和香炉，有人拎着一面卷起来的杏黄旗，旗杆是竹子的，没上漆，但打磨得很光滑。

杨子祥走在这些人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色长衫，颜色是藏青色的，料子很挺括，肩上没有落灰，衣摆没有褶皱，像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他走进大厅，看到收拾一新的厅堂，目光扫了一圈，点了点头。“做得好，”他说，“剩下的我来安排。”他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那些人开始布置香堂。

看着楼下大厅正在布置的会场，杨子祥开口说道“汉彰，真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这不都是我应该干的嘛！”王汉彰连忙说道、

杨子祥笑了笑，目光从楼下的香案上收回来，落在王汉彰脸上。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袁文会他们弄得那个香堂叫安清道义会，那是给日本人办事的。打着青帮的旗号，干的却是绑票、抓人、送劳工的勾当。老百姓不知道内情，以为青帮就是安清道义会，安清道义会就是青帮。咱们今天要立的这个香堂，跟他们是两码事。咱们叫青帮忠义会，是给天津卫的老百姓办事的。名字不一样，路数也不一样。你觉得怎么样？”

“青帮忠义会？”王汉彰念了一遍。这四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越念越有味道。安清道义会那个“道义”是假的，是用来糊弄人的幌子。忠义这两个字，才是青帮立帮的根本。

他点了点头“好。这个名字好。安清道义会讲的是日本人的道义，咱们青帮忠义会讲的是中国人的忠义。一字之差，泾渭分明。”

看到王汉彰没有提出异议，杨子祥继续说“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天津青帮的弟兄有一部分去了上海、扬州等地，投靠了当地的青帮堂口。还有一部分留在天津的，或是依附袁文会，或是投靠日本人直接附逆。当然，也有一部分人拒绝与日伪合作，这些人有的关了铺子在家隐居，有的躲到乡下避风头，有的虽然还在天津但已经不在江湖上走动了。我刚才给这些不肯附逆的弟兄打了几个电话，大家都愿意来捧个场。毕竟今天开香堂是青帮的正经事，不是袁文会那种给日本人磕头的把戏，但凡还有点骨气的，都会来。”

他顿了一下，语气从刚才的笃定变得谨慎了一些“但他们会不会跟着咱们一块干，我也说不准。来是一回事，干是另一回事。捧个场容易，真刀真枪跟袁文会对着干，不是谁都敢的。袁文会背后是日本宪兵队，有枪有炮，手底下几百号亡命徒。这些不肯附逆的弟兄，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已经上了年纪，不是当年在南市抢地盘的时候了。所以——”

他看着王汉彰的眼睛，“你得用英租界警务处这个身份，来为咱们的香堂背书。你是英租界的副处长，有英国人撑腰，日本人动不了你。这个身份摆在这里，就等于告诉大家，咱们青帮忠义会不是野路子，是有靠山的。这样一来，才能让更多的人放心加入。”

王汉彰点了点头。他明白杨子祥的意思，江湖上的人，光讲情义不够，还得讲实惠。袁文会有日本宪兵队撑腰，茂川秀和的青木机关在背后给他出钱出枪，跟着袁文会混的人虽然被人戳脊梁骨，但至少有饭吃、有钱拿、有日本人护着。

如果青帮忠义会只是一个空壳子，光靠“忠义”两个字喊口号，没有人会把身家性命押上来。他开口说“行，我心里有数。英租界警务处这层身份，我本来就是用来做这个的。等香堂开完了，我跟各位老大把话说清楚。”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手下的人布置着香堂会场。一楼的大厅之中，北侧已经摆上了一张神坛，神坛是红木的，高一丈二，宽八尺，正中间供奉着青帮的罗祖神像。罗祖像两侧分列着翁、钱、潘三位祖师的牌位，牌位是樟木的，上面刻着祖师的名号，字是杨子祥亲手写的。

牌位下面的香炉旁放着五支包头香，每支都有拇指粗细，香头上裹着红纸。神坛下方的供桌之上，摆放着一只整鸡、一条活鱼和一个猪头。供桌上还有清水一碗，象征着静口明心；白米饭五碗，代表五行相生，每一碗饭都压得实实的，碗口抹得干干净净。

香堂的两侧悬挂着代表青帮的青龙旗，以及一面三角牙旗。这面三角牙旗上画着日月同辉的图案，中间写着三个大字“兴武六”，正是袁克文这一脉的旗帜。杏黄旗挂在神坛正上方，旗面上绣着青龙，龙须是用金线绣的，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神坛下方放着一面盖着红布的金匾，红布是新买的，四个角用铜镇纸压着。透过红布，隐约能看到“青帮忠义会”五个大字，字是用金漆描的，笔画粗壮有力。

香堂布置的差不多了，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很重，踩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走进来的。

王汉彰往外面看了一眼，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中等个子，剃着平头，圆脸，胡子刮得很干净，但下巴颏上有一道从嘴角斜着延伸到下颌的旧疤痕，颜色白，像是一条被养熟了的蜈蚣。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青壮年，腰板挺直，目光不散，一看就是带在身边的兄弟。

王汉彰认出了那个人。大红桥内河码头的龙头姜般若。这个人控制着津西一带的水系运输，从南运河到子牙河，所有在内河跑的货船、客船、摆渡船，都要经过他的地盘。他的势力在津西一带盘踞了十几年，自成一派，不跟任何人结盟，也不依附任何人。

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袁文会三次去拉拢他，他三次都闭门不见。有人说他是怕得罪日本人，有人说他是做水运的，日本人管不了河上的事。但不管怎么说，他没跟袁文会走，这一点就够了。

跟他并排走进来的，津西堂的堂主周大痴。这个人跟姜般若不一样，姜般若靠的是河运，他靠的是陆路。津西一带的脚行、马车行、长途货运，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姜般若和周大痴是多年的搭档，一个管水路，一个管陆路，两个人把津西一带经营得像铁桶一样。袁文会想把手伸进津西，伸了几次都被挡回来了，后来干脆不再打那个主意。

跟着进来的是河东地道外的青帮头目王海三。他穿着黑色对襟褂子，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腰间别着一支盒子炮，枪柄朝外，皮套磨得亮。

这人铁路工人出身，带着一帮弟兄在铁路沿线上吃大轮，对外号称黑旗队。黑旗队人手一把德国二十响大肚匣子，个个都有百步穿杨的本事，在飞驰的火车顶上蹿下跳如履平地。

日本人占领天津之后，袁文会奉日本宪兵的命令想把黑旗队编入宪兵队的特务队，替日军搜捕抗日分子、镇压百姓。王海三当时当着袁文会的面把委任状撕了，说了句“老子宁可在铁路上喝西北风，也不给日本人当狗”，公开与袁文会决裂。

杨子祥带着王汉彰去和这些人挨个打招呼。他走到姜般若面前，两个人握了握手，姜般若说“杨大哥，好几年没见了”，杨子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还是老样子”。他走到周大痴面前，周大痴拱手行了个礼，杨子祥还了一礼。

他走到王海三面前，王海三把抱在胸前的胳膊放下来，叫了声“杨师叔”，杨子祥点了点头说“海三，听说你把袁文会的委任状撕了”，王海三咧嘴一笑说“那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杨子祥把化名李汉元的王汉彰一一介绍给众人，说他是当年老头子在上海收的弟佬，现在调任天津英租界警务处，担任副处长。众人听了，都上下打量了王汉彰一番，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审视，但都没有多问。

就在王汉彰和众人寒暄时，门外走进来一人，大声说道“王大同王老爷子来了。”

王大同这三个字一出口，大厅里安静了一瞬。王汉彰看到姜般若端茶的手停了一下，周大痴放下交叠的双腿，王海三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直了一点。

王大同是青帮“大”字辈的老前辈，和王汉彰的老头子袁寒云是一个辈分，论资历，他是奉天青帮的开山人物之一，在东北三省帮会中的地位举足轻重。

他收过一个日本徒弟，叫小日向白朗，这个小日向白朗有个中国名字叫尚旭东，江湖报号小东洋。此人精通汉语、北方黑话、青帮切口，长期混迹东北、华北、上海帮会与绿林。1935年关东军派他赴天津，给他的任务是利用青帮推行华北自治、收拢本地帮会充当日军爪牙。

小日向白朗来到天津之后，和袁文会搭上了关系。之前的普安协会，就是他一手策划的。现在的安清道义会，他更是幕后总策划。王大同在得知自己这个东洋弟佬借着青帮的名头残害同胞，公开与他断绝师徒往来。

别墅的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拄着一根黑漆手杖走了进来。他的头全白了，剪得很短，像是用推子推过的，白头根根立着，像一层细密的雪。

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不混浊，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不晃。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长衫下摆微微晃动，他走路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杨子祥快步迎了上去，双手抱拳，腰弯得很低“王师叔，您老亲自来了。”

王大同用手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声音苍老但底气还足“子祥，你打电话过来，我能不来吗？你说要立这个香堂，是替青帮正名分。我虽然老了，走不动了，但这个热闹我得来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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