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刹那,她能清楚地感觉得到沈溯的手猛地颤了一颤,若非顾及着她,他怕是已经将手缩了回去。
但他终是没有将手收回,任姜芙紧紧抓着他的手,以他为倚仗,缓缓走过那泥泞易摔之路。
她的手因这雨天而冰凉,然而她那柔若无骨的五指抓在沈溯手上却让他觉得灼烫,灼到他心上。
姜芙则是始终细细观察着他的举动与反应,看他因与她这般微微的贴近而紧张得同手同脚的举动,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下回,她要将手放到他手心里,而不只是抓着他的手背而已了。
“沈郎君既不愿意同我一块儿打伞,那便将斗笠还给你好了。”姜芙担心沈溯会同手同脚一路走至城里,不得已还是用力甩去斗笠里的雨水,将斗笠还给了他。
不过沈溯戴上斗笠後却不再像方才那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而是始终保持着姜芙能跟得上速度,在路过难行之处,也会有意放慢脚步,让走不稳的姜芙能够拽着他的衣袖跟上不至于摔倒。
他再未转头看过身畔的姜芙,是不配,更是不敢。
姜芙也没有多话,这一路上就像个乖巧听话的邻家小妹似的,让沈溯渐渐不再紧绷着背。
明明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也明明雨路难行,哪怕背上有伤,沈溯的脚步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这条路,他走了将近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陪他一齐走。
这也是他自小到大,身旁第一次有人相伴。
待临近城门,沈溯才又停下脚步,从花篮里挑了一支芍药递给姜芙,“这支芍药赠予娘子,往前的路已开阔便行,娘子可自行回去了。”
再往前,姜娘子不可再同他并行,若是被往来的人瞧见,于她名声不好。
她还是要嫁人的娘子。
“我不要芍药。”姜芙似乎毫不介意沈溯的话,只是看着他花篮里鲜艳的花儿,“我要绯桃。”
沈溯依言便又拿起一支绯桃,一并递给她,“一起与娘子。”
姜芙毫不客气地收下,将绯桃拿到鼻下细嗅,欢喜道:“还是沈郎君养的绯桃最是好看。”
沈溯不再答话,而是朝姜芙微微点了点头,挑起花篮独自往城中去了。
其实,他也觉得绯桃更适合姜娘子。
娇艳俏丽,馨香怡人。
沈溯入了城西市集,与往日里一般,择一处行人稀松之处,将花篮放下,他则是拿下挂在担子上的一张小马扎,坐到一旁,等着过路的人驻足于他的花篮前,挑选上几支鲜花,以换来微薄的收入。
他并未注意到姜芙远远跟在他身後也入了这市集来,瞧定他在何处放下肩头担子後折身进了一家成衣铺子。
沈溯坐在整个市集最不起眼的角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马扎上的他就更不会引人注意,若非他面前花篮里的妍艳鲜花,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他的花儿养得极好,虽是雨天,倒也有不少人家的娘子或是奴婢出来买花,不过在有人问及绯桃时,他却有那麽一瞬间想要道一声“绯桃不卖”。
这般妍艳的绯桃,只有姜娘子如此的娘子才配得上。
他想,他怕是魔怔了,所以才会总是想着姜娘子。
花篮前才有一位娘子买了几枝海棠与木香离开,沈溯将将坐下,又有一名小娘子来到他面前,伸手拿起花篮里最後一枝绯桃,一边巧声问他:“郎君,这枝绯桃怎麽卖?”
是沈溯已不知不觉记在心间的声音。
他在诧异中半擡起头来。
只见本该离开的姜芙正手拿绯桃,浅笑盈盈地看着他,俏丽得有如最耀眼的日光,令他不敢直视。
此刻的她手上仍提着那两只盛着药的竹筒,却已换下了被雨水与泥水溅湿的裙裳与绣鞋,换上了一身并不大合身的藏青色短褐,以及一双墨青色粗布鞋,便是长发也都尽数绾了起来,系着水色发带,不饰钗环,虽是一身普通人家娘子的着装,却依旧难掩骨子里的姣好。
且见她衣鞋崭新却又不合身,无需多想也知她方才必是入了哪一家成衣铺子给换上的。
可姜娘子这又是为何?
“沈郎君,我换上这一身衣裳,可以与你一块儿卖花了麽?”姜芙轻轻转着手中的绯桃枝,含着笑目光灼灼地问。
沈溯惊愕不已,哪里道得出话来。
“若是沈郎君觉得不妥,那我自离你远一些便是。”他的沉默令姜芙又道。
这回,他仍是未有说话,但他的人却是霍地站起身来,将身下的马扎往後侧方移了些,他的人则是往旁挪了挪,显然是将这马扎让出来给姜芙坐着用。
姜芙当即欢欢喜喜地上前坐下,将油纸伞柄搁在肩上,将竹筒抱在怀里。
雨水落到油纸伞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
沈溯绷直着身子,听着耳畔雨水落到油纸伞上的声响,只觉那不仅仅是雨声,更似他的心跳声。
他如同木头桩子般杵着良久,这才缓缓朝姜芙转过头来,似是想瞧上一瞧她一眼。
未曾想他才转头擡眸,便正正对上姜芙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