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州城的百姓,已经等了太久。
从倭寇登陆的那一天起,沿海的村庄一个接一个被烧毁。
渔船被凿沉,稻田被践踏,男人被杀,女人被掳。
他们逃进城里,挤在庙宇、祠堂、甚至城墙根下的窝棚里。
每日听着远处传来的喊杀声和哭嚎声,度日如年。
可这一日,天还没亮,城外便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倭寇的铁蹄,是斥候的快马。
那匹马从北门冲入,骑手一路嘶喊:
“牛头山大捷!倭寇前锋尽灭!八百余人,全数歼灭!”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台州城。
先是城门口的几个兵丁开始欢呼。
然后是街边的商贩扔下摊子奔相走告。
再然后是巷子里的妇人们哭着抱成一团。
不到半个时辰,全城都醒了。
鞭炮从城东响到城西,锣鼓从南门擂到北门。
那些被战火压抑了太久的百姓,终于有了一件可以笑的事。
午时刚过,凯旋的队伍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戚长发的鸳鸯阵。
军旗猎猎,号角呜咽。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方阵,长牌手举着布满刀痕的木牌。
狼筅手扛着枝梢带血的狼筅,长枪手握着已经磨钝了枪尖的长枪,短兵手挎着缺了口的腰刀。
他们的甲胄上还有未干透的血迹,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可每一个人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路边一个老汉看着他们,忽然大声喊道:
“戚家军!戚家军回来了!”
他身边的百姓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挣脱母亲的手。
她跑到路边,把怀里揣了半天的两个热鸡蛋塞进一个年轻士兵的手里。
那士兵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忽然红了眼眶。
戚长发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的甲胄上溅着几团暗褐色的血迹,脸上有一道浅浅的刀伤。
他努力挺直着腰背,像是接受百姓的检阅。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挤过人群,颤巍巍地抓住他的马缰:
“戚将军……我家柱子……我家柱子回来了吗?”
戚长发翻身下马,双手握住老妇人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哑着嗓子开口:
“大嫂,柱子他……他冲在最前面,没退。
倭寇的头目,是他第一个砍翻的。”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却咬着嘴唇没有哭出来。
她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的一个布包塞进戚长发怀里:
“这是他娘给他烙的饼……他爱吃。你吃吧。”
戚长发捧着那个布包,忽然说不出话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大嫂……这都是……都是圣上洪福齐天,将士们用命……”
他语无伦次,颠来倒去。
一会儿说是陛下天威浩荡,一会儿又说是百姓支持之功。
老妇人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人群,瘦小的身影很快被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