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话里带着些亲切的乡音:“哎呦这不是小玉嘛!这麽晚才回家?”
“伯伯好,今晚出去吃了个饭,忘记时间了。”
或许是夜色太静,太深沉,又或者是年老独居的寂寞,激起了老一辈八卦的欲望。
他将手中的袋子换到另一边,局促搓了搓手,看了眼荣玄玉怀里的男人。
“小玉啊,这位俊後生是你什麽人呀……嗨,街坊邻居的早就想和你们亲近亲近,就是年轻人都忙得很,要麽出门工作,要麽窝在家里。特别是这後生怀孕後,就更见不着人影了,原本你婶娘还想给你们介绍朋友哩!”
话茬子一打开,大叔说话更加漫无边际:
“孩子几个月了?妻家对他好吧?伯伯跟你说,孕期可得仔细着哩,忌讳可多了……”
说着说着,话头又拐回来:“对了,小玉,这是你哥哥吗?”
竖着耳朵偷听的卫晋心头一紧,空气瞬间迟滞不通,他脸色煞白,心脏好似被一张大手攥紧。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耳畔沉稳的心跳悄然加快,荣玄玉心口震动,克制地闷笑几声。
“欸?你这孩子怪喜人的,乐滋滋的笑起来了。”老人不禁有些纳罕。
“没,没什麽”,荣玄玉止了笑,眼睛又黑又亮,她平静得好像说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伯伯,看不出来吗?我们是一对,孩子当然也是我的。”
一句话,砸的卫晋晕头转向。
老人顿时了悟,惊奇地瞪大眼睛:“哎呦呦真了不得,男大三抱金砖,挺好挺好……我还以为这是你哥哥哩!”
荣玄玉也一本正经地点头附和:“伯伯说的也没错,我是被哥养大的,哥哥怎麽不能做伴侣?”
“哎呦喂还是你这孩子做事敞亮,干得漂亮!在一起!怎麽不能在一起?!知根知底的娃娃都抱上了,这可比我家那光棍孩子强多了!”
伯伯越看荣玄玉越喜欢,临走还拉着荣玄玉胳膊说:等孩子生下来了去他家拿红包。
世界重归宁静,荣玄玉用後背抵开房门,又把门反脚踹上。
寂静的房间里悄然响起温润的嗓音:
“小玉。”
“嗯?哥醒了?”阴影中,荣玄玉目光黯淡,唇角缓缓拉平。
卫晋默不作声地踢了踢脚,示意荣玄玉放他下来。
荣玄玉抿紧唇,眉头紧锁,顺着他挣动的力道弯下腰。
皮鞋应声落地,随之响起的是沉闷的碰撞声。
“砰!”荣玄玉一个趔趄撞上房门,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
“哥?!”荣玄玉骇然。
卫晋一个手抵着她的颈侧,将她牢牢压在门上,另一只探到身後,疼惜地摸索着她的後背。
荣玄玉以为卫晋还在为告别会而生气,倏然红了眼,竖起一身尖刺:
“哥这是做什麽?还是说你想以这种方式告诉我,孩子不是我的?我们之间什麽都没发生过?”
“你想告诉我这个吗?!”
卫晋怀着孩子,荣玄玉本不想冲他发脾气的,可积压一路的委屈,因为他的动作,蓦地被点燃,一发不可收拾。
夜色如墨,卫晋不说话,像小时候一样,指尖插进她浓密的发丝,摸小狗般揉了揉。
荣玄玉抹了把脸,迅速调整好情绪,嗓音夹杂着几不可察的沙哑,她深吸一口气,垂下头:
“哥,对不起,你先睡好不好?”
指针无声无息地指向十二点,在黑暗中待久了,弱光的敏感度逐渐提高,借着城市的灯光,卫晋擡手摸向她的脸颊。
荣玄玉怔了怔,唰地扭过头,几乎急切地躲开他的触碰。
可卫晋手中动作不停,趁她没反应过来,直接贴上去。
触手一片冰凉,卫晋也哑了嗓子:“哭了?”
荣玄玉不答。
他便踮起脚尖,紧紧贴近,用指腹一点点地揩去她颊边的眼泪。
“是哥不好。”
卫晋第一次见到荣玄玉的时候,她还叫荣海安。
站起来还没成年人腰高的一个小孩,骨瘦伶仃的,一个人躺在大雪泥泞里。
卫晋一眼便看出她快死了,至少活不过这场初雪。
道路两旁人流如织,迎新年辞旧年,人们都乐呵呵的,无人在意这个小乞丐的死活。当然,小乞丐也不在意。
她在等死。
那是一种完全能逼疯成年人的绝望,她却睁着大得吓人,不哭也不笑。